平沙漠漠夜带刀

2009-04-12 10:08 | 文/三毛 | 4736次阅读 | 相关文章

我们的三毛,走啊走的,走到撒哈拉去了,她的朋友们总要说她:“嗨!三毛,好好的德文教授不干,何必呢!”她留学过西班牙,在马德里大学毕业,美国伊利诺州的公务员也检定及格。

可是,她一直说:我喜欢流浪。

我初抵沙漠时,十分希望做世界第一个横渡撒哈拉沙漠的女子探险家。这些事情,在欧洲时每夜想得睡不着,因为,沙漠不是文明地带,过去旅行各国的经历,在此地都不太用得上。想了快半年,还是决定来了再看情形。当然我不能完全没有计划的来,总不能在飞机上,背个大水壶往沙漠里跳伞。我先到了西班牙属地,撒哈拉沙漠的首都——阿蕴。说它是首都,我实在难以承认,因为明明是大沙漠中的一个小镇,三五条街,几家银行,几间铺子,倒是很有西部电影里小镇的荒凉景色和气氛,一般首都的繁华,在此地是看不到的。

我租的房子在镇外,虽说是个破房子,租金却比欧洲一般水准高很多。没有家具,我用当地人铺的草席,铺在地上,再买了一个床垫,放在另一间当作床,算暂时安定下来了。水是有的,屋顶平台放个汽油桶,每天六时左右,市政府会接咸水来,那是沙漠深井内,打出来的水,不知为什么很咸。洗脸、洗澡都得用它。平日喝的水,要一瓶一瓶去买,大约二十台币左右一瓶。

初来时,日子是十分寂寥的,我不会说阿拉伯文,邻居偏偏全是撒哈拉的当地人——非洲人,他们妇女很少会说西班牙文,倒是小孩子们能说半通不通的西文。我家的门口,开门出去是一条街,街的那一边,便是那无边无际的沙漠,平滑、柔软、安详而神秘的一直延到天边,颜色是淡黄土色的,我想月球上的景色,跟此地大约是差不多的。我很爱看日落时被染红了的沙漠,每日太阳下山时,总在天台坐着直到天黑,心里却是不知怎的觉得寂寞极了。

一只手挥到红海

初来时,想休息一阵便去大漠中旅行,但是苦于不认识太多的人,只有每日往镇上的警察局跑跑。(事实上,不跑也不行,警察局扣留了我的护照,老想赶我出境。)我先找到了副局长,他是西班牙人。

“先生,我想去沙漠,但不知怎么去?你能帮助我吗?”“沙漠?你不就在沙漠里面?抬头看看窗外是什么?”他自己却头也不抬。

“不是的,我想这样走一趟。”我用手在他墙上挂的地图上一挥,哗一下挥到红海。

他上下的打量了我快两分钟,对我说:“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不可能的。下班飞机请回马德里,我们不想有麻烦。”

我急了:“我不会给你们麻烦,我有三个月足够的生活费,我给你看,钱在这里。”我用手在口袋里抓了一把脏脏的票子给他看。

“好,不管你,我给你三个月的居留,三个月到了非走不可。你现在住在那里?我好登记。”

“我住在镇外,没有门牌的房子里面,怎么讲才好,我画张图给您。”

我就这样在撒哈拉大沙漠中住下来了。

我不是要一再诉说我的寂寞,但是初来的一阵,几乎熬不过这门功课,想打道回欧洲去了,漫长的风沙,气候在白天时,热得水都烫手,到了夜里,却冷得要穿棉袄。很多次,我问自己,为什么非要留下来不可?为什么要一个人单身来到这个被世界早遗忘了的角落?而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我仍然一天一天的住下来了。

军团司令浇冷水

我第二个认识的人,是此地“沙漠军团”退休的司令,他是西班牙人,一生却在沙漠中度过。现在年纪大了,却不想回国。我向他请教沙漠的情形。

“小姐,这是不可能的事,你要量量自己的条件。”我默然不语,但神色一定有些黯然。

“来看看这张军事地图,”他叫我去墙边看图,“这是非洲,这是撒哈拉沙漠,有虚线的地方是路,其他的你自己去看。”

我知道,我看过几千遍不同的地图了。这个退休司令的图上,除了西属撒哈拉有几条虚线之外,其他便是国与国的边界,以后一片空白。

我问他:“您所说的路,是什么意思?”

“我指的路,也就是前人走过的印子,天气好的时候,看得出来,风沙一大,就吹不见了。”

我谢了他出来,心情很沉重,我知道自己的行为,确是有些自不量力,但是,我不能就此放弃。我是个十分顽固的人。

不能气馁,我去找当地的居民。沙哈拉威人世居这块大沙漠,总有他们的想法。

他们在镇外有一个广场,场内骆驼和吉普车、货物、山羊挤了一地。我等了一个回教徒的老人祈祷完毕,就上去问他横渡撒哈拉的办法。这老人会说西班牙文,他一开口,许多年轻人都围上来了。

“要走到红海吗?我一辈子也没去过,红海现在可以坐飞机到欧洲,再换机就安安稳稳到了,要横过沙漠,何必呢?”“是的,但是我想由沙漠过去,请你指教。”我怕他听不清楚,把嗓子拉得很高。

“一定要去?可以啊!你听好。租两辆吉普车,一辆坏了还有另一辆,要一个向导,弄好充分的准备,不妨试试看!”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说可以试试。我紧着问:“租车多少钱一天?向导多少钱?”

“一辆车三千西币一天,向导另要三千,食物、汽油另算。#p#副标题#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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