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殇

江风吹佛着西湖的杨柳依依，军民渡江至此，暂作歇息，说书人又在大槐树下弹起琴瑟吟唱：“秦淮歌舞未升平，隔江传唱长歌行。暖风哪能吹人醉，杭州永不似华京。”那繁花似锦的京都，在围坐的群人心里，仿如昨日，他们心中知晓，临安永远也不会是长安，那礼仪高尚的盛世华章。

一行官役抬着华盖红轿走进临建的行宫，一支纤纤酥手掀开轿帘，娇细的身子微微探出，秋水明眸，望向四周。这不是她熟悉的长安，低矮的房屋，萧索的街道，百姓衣冠褴褛，那楚楚华裳，衣冠上国，今又何在，不禁微微叹息。

君王登山拜祭，又在宫门前检阅三军，誓师北伐。她坐在父皇身旁，看着文武百官，信誓旦旦，忠臣赤血，定要溅赴沙场。她眼里盯着他看，银甲白裘随风飘扬。年少的将军接过君王御赐宝剑，轻轻拔出剑鞘，宝剑寒光杀尽野蛮。他跪谢君王，又走到她身边，她微微起身，牵住他的双手，不舍松开。她知道，收复中原谈何容易，狼族皆凶残，此去复还何茫茫。他知她意，微笑说必还，复吟唱：“千里江山万年长，岂堪放手与狄蛮。中原黎民焦生苦，唯盼君王临长安。偏安南隅非全法，胡马东渡又残亡。至时山河皆破碎，尔吾安能得红鸾。卿本佳人吾知意，唯怕臣不复归来。此去天南各一北，愿抱相思作痴缠。丈夫誓死赴国难，福泽苍生青史传。不负黎民不负卿，为卿守得安久长。”

她闻歌而泪泣泣，抽出怀中丝帕以赠君郎。他接过丝帕回身而去，率领三军东渡北伐。她登楼遥望，轻声吟唱：“君当磐石妾蒲苇，天涯海角本连挽。奈何生于帝王家，不能随君走险川。只盼君威凯旋回，妾离荣华又何妨。凤凰于飞落岐山，愿嫁郎君共祥缠。痴痴念念魂牵寄，脉脉绵绵泪红窗。此情可比明夜月，相思如风随君还。”

一骑千乘渡江岸，沿途城郭破败，昔日繁华落荒芜，鸦雀寒鸣复栖惊。将军率众破敌蛮，节节胜利，转眼便临京安。北望皇城，满目苍凉，颓墙硝烟，荒草弥漫，往日繁华，今日终成殇。黯然感叹，泱泱华夏，悠悠古都，只因战乱横祸，终不复往。悲从心来，向众将士呼道：“神州陆沉必重还，今看尔吾好儿男。展旗匡我华夏志，休叫胡马渡幽川。”众将士热泪盈眶，高声歌唱：“壮士赴死入沙场，马革裹尸又何妨。纵死侠骨香万里，润吾锦绣好河山。”

好景不长久，敌人卷土重来，后方连年欠收，前方供给不足，一路退败至江畔。黄土奏宫商，长安更回望，复得又失去，汉心何茫然。江的彼岸便是那南朝最后的江山，敌人大军将至，他们渡河而去，必然引来江岸的山河涂炭，不如就此断其去路，保住社稷江山。他命人凿沉所有舟船，誓死要与敌人背水一战。回望江左彼岸，春风拂柳，杏花飘香，正是江南好时光。她就在江彼岸的宫殿里等候着他，然而他却无法守信而归，再轻抚她娇艳的脸庞。为了山河大地、为了社稷黎民、为了文明不被野蛮征服、为了她能安享太平，就此诀别。“公主，臣今生今世辜负了你，唯望来世与你重聚。”

红尘紫陌，黄泉碧落，少年将军白裘银甲北伐去，落难公主深宫长怨盼复期。可怜红颜芳老去，戍边疆马终难回。纵死侠骨无还朝，隔江摇喊复华京。倚门翘盼泪痕妆，不见君郎带贺归。帝女芳魂终飘零，落花无情月无明。

短暂的平静过后，胡马蹄踏侵来，再望江左，梅林深处，铁骑破江去，山河无日月。内官求她随君出海避难，她宛然拒绝，她要在此等他，誓不负此约定，生当随君走，死以跟魂去。城门失守，敌人冲入宫内，她独上高台，眺望远方，江的彼岸有他的青衣袂影，有他的赤血忠魂，有他的剑心傲骨，有他的惬意柔肠。敌人围住高台，想逼其投降，她为守国祚，怀抱传国玉玺跳下高台，香消玉殒梦终破，芳魂随君化蝶飞。

臣子谏言君王海上立国，再图河山，君王却不忍黎民再受屠城之祸，率众反攻，为国家百姓再搏四方，可惜敌众我寡，众力难敌胡刀寒。群臣死守山崖末，君王自缢谢黎民，剃发易服孰难忍，军民沉海赴国难。剑锋冰寒光，琴瑟鼓凄凉，空怀碧血照丹心，终究难复旧河山。

说书人亦不愿乞食周粮，伐舟东流渡扶桑，逆水行舟，过万水千山，不禁又怀念那华夏河山，回首凝望，烽火硝烟，举目不见亲族孪，愤然又感叹，唯以吟哉：“山一行，水一行，长风萧萧逆水寒，独自伐舟上。天一变，地一变，万里江山今何在，故土生异邦。”

时间是一把磨灭记忆的屠刀，然而那些汉家离歌却依然在传唱。千百年就此过去，在那江岸两畔，一刮南风，就会有人听到那千万忠魂在齐声呐喊：“苍凉北望，剑指所向，复兴华夏，还我河山！”

（寄汉民族的三次危亡：魏晋、两宋、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