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保安的爱情

当大厅里挂在门口正上方的那个快了五分钟的圆形钟表的时针超过十一，分针指向四的时候，元立大厦的上面张贴着‘门内通过危险。奔跑通过危险’的玻璃自动门就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了。当然了，生气的还有上去又下来下来又上去的同样没时间喘息的双门电梯，呼呼的喘着粗气上上下下，无法停歇。这是下班的高潮，三三两两的人们，不论男女老少，都挎着或者背着一个个大大的各式各样的不知是否真正有用的提包或背包，表情含笑却看得出并非真诚的走出郁闷的电梯，走出伤心的自动门，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不惟是大厦里的老板和白领，脚步更急促的是从大厅外看上去是一路小跑着进入大厦的送外卖的，双手掂着几个甚至十几个餐盒，男男女女。高高低低。胖胖瘦瘦的一溜烟冲过刚自动打开刚容一个人勉强通过的自动门，进入还没喘过气的电梯。因为他们还有其他未去的客户，这可是吃饭的时间，可爱又可怜的白领们补充体力和生命的时间到了，他们很幸运，年纪轻轻地就体验到了做老人的生活 驼背 秃顶，这是男子的特点；穿衣中性接近男人，特有个性却很少美丽，这是女人的特征；都显得无精打采，老态龙钟，缺少年轻人的朝气和活力，这是他们共同的特性；还有一个共性不能不告诉你们：大多数人宁愿这场杂乱的景象有序的在每天中午的十一二十点开始，到近十三点结束，（哦，当然了，不包括双休日和法定假日啊），在电梯口等的直跺脚，把电梯边的按钮按了又按，也不愿意转身走两步，踏上已经沉寂的已经忘记了白天黑夜的直上四楼的楼梯。

不说他们了，因为他们是上帝，，是送快件的上帝，是送外卖的上帝，更是站在门口如同一根电线杆子的元立大厦物业里保安的上帝。上帝可没谁能惹得起，没谁敢去得罪，除非你真的想下地狱。

他叫石玉垒，今年十八岁，在元立大厦里面做保安已经快两年了。做这个工作他可是有着得天都地的条件的，首先，他的父母皆不在家，他五岁的时候，他的父母就带着他的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到新疆去了，他是跟着爷爷和奶奶上完小学和初中的，然后跟着一个远房的在这里做保安主管的叔叔来到这做了保安；第二，他的身材和长相很适合，简直可以当做门面了，一米七八的个头，虽然有点稍瘦，还有点稚气未脱，但那清秀又不谙世事的英俊的面容，真的就如他的名字一样：玉垒，让人见了总不自觉的生出几分好感。爱怜，稍有一点爱心的人，哪怕再想找茬，见到了他，我想也会把火气压到最低。低的不能再低的限度的；第三，也是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他跟着的这个保安主管是他的远房叔叔，虽说他每天八块钱的伙食管伙食费的叔叔并未让他吃完，但也算有个亲人在他身边；再说了，每个月连上班带加班一千出头的工资，已经使他心满意足。感觉幸福了。

也许是因了他生长环境的缘故，他总爱沉默寡言，和其他的保安基本不说多少话，每天除了兢兢业业的站好自己的每一班岗外，剩余的时间，大多就在寝室里用手机上网和网友聊天。看不见的网友，看得见的语言，给着他最大的慰藉。

她今年十七岁，是送外卖中的一个，每次送外卖都穿着一件黄色的工作服，梳着稍稍偏长的马尾辫。她是随姐姐来的，才出门一个多月，就在姐姐打工的餐馆里送外卖。虽然看上去有些羸弱，年龄还要小点，但这一切都挡不住美丽的溢散，正如芬芳的月季花，娇小的花瓣更使人陶醉。她长的很好看，确切的说是漂亮，因为美丽和漂亮是有不同的本质的。漂亮是外在的，犹如贴在墙上的壁纸，撕下来就空白了；而美丽则是内在的，，如同绕梁的音乐，曲散了依然余音袅袅令人回味；漂亮只需要一张精致的外表，美丽却需要更多的富有内涵的东西去填充精致的外表。因为不知她的名姓，保安们都称呼她靓妹。

元立大厦里值班的保安们就在玻璃门的里侧站着，所有进入大厦的人，只要不是在里面工作的人员，就要受到保安的询问，并且要在保安身边放着的一张仿明清式样的茶几上的一本来客登记簿上登记，手续不复杂但很繁琐，从人来的时间，到要进的单位，要找的人，还有来人姓名，来人的身份证号。手机号码，林林立立地要填八九项，基本比得上事业单位的招工政审表了。偶尔来一次填一下还可以，如果每天来每天都要填就会让人头大了，所以那些送收快递的，送外卖的，送报纸的，总会和值班的保安殷勤的打几声招呼，混个脸熟，而保安们也乐得清闲的睁只眼闭只眼的任其进出。

她不知道也不懂，还有一些人为的因素，从她上班送外卖的第一天，就规规矩矩地在来客登记簿上一项不落的把要填写的内容全填写完，要赶上有想法的保安值班又要多浪费她一些时间，只有他，和她打了几次交道之后，在自己值班的时候，就再也不让她登记了，起初是有点可怜她，于心不忍，慢慢的竟感觉自己是有些喜欢上她了：她的随她跳跃的轻盈的马尾辫，总使他不自觉地想起远方的妈妈，在他的记忆所能搜索出的印象中，妈妈永远都是梳着一条马尾辫，比她的头发要浓，比她的辫子要长和粗，常常的摆动在妈妈的脑后，摆动在他的心里。她对他先是有点感激，渐渐地也对他的总绷着脸和自己不多说话的与众不同产生了好奇和好感。

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了将近一个月，一天中午，当她送过外卖走到他面前，自动门刚要打开的时候，他脸色发红用略微发颤的话语问道：

“你有QQ号吗？”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很急促，想要如同无声手枪里的子弹一下子冲出去似地，想达到目的又怕人听到。他已经考虑了甚至失眠了几个夜晚了，才自认稳妥的想到这样一个接近她的话题。

：“哦。”

她楞了一下，随即感觉脸上有点发热，看了他一眼就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快速却清晰地说出自己的QQ号码后，头也不抬的匆匆的走了出去。她回去的脚步很利索，浑身变轻松了一样。心情也舒畅了许多，哼着歌儿欢快的如同一只吃饱了肚子在母亲跟前撒娇的梅花鹿，一上午的疲惫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她很奇怪自己，到这里打工这可是自己第一次听自己的歌儿吔，虽然她很喜欢唱歌的。

他一边在嘴里重复着她的QQ号，一边急急忙忙的记在了登记簿后面的一张空白纸上。望着她渐渐地消失在楼拐角处的娇小的身影，他挺了挺胸膛，站的更直了。他心里的甜蜜四月的牡丹一样绽放在他的脸上。

在手机QQ上聊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终于忘记了，他曾经想永远的保存在聊天记录中，但他还是在某一天的心情忧郁的时刻，给彻底的删除了，因为已经没有了意义，因为那只是一种伤心。

交往一个多月的时候，他隐隐的感觉到了她微微的变化，这种变化只有无微不至的关怀着的人才能体会出的：先是她的穿着打扮变了，变的新潮时尚，紧接着她的发型变化了，那条在她脑后随她矫捷的脚步来回晃动的马尾辫魔术似的幻化出一头染着微黄色的瀑布一样的披肩发，更主要的是他感觉她的气质的变化，她已经没了刚来时的那个羞涩的小女孩的特有的美丽，只有些冷峻的漂亮了，如同一朵朝气蓬勃的野花变成了一朵没有生气的塑料花。她送外卖的时间也少了，最后没有任何征兆的换成了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她再也不来了。他问过这个小伙子，想探听出一些她的事情，但那小伙子笑着说他是刚来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上QQ号的时间也少了，虽然有几次他发现她在用电脑上，她对他的热情在减弱，好像在冷淡，待理不理的，他以为她换了工作了。

她的这些变化使他总是期待着天天见他的心情起了很大的波澜，人们都说恋爱是甜蜜的，但这句话对他并不适合，如果说最初他的感觉是恋爱，那现在他的感觉是隐忧，他感觉出了她的疏远。他想让她在生活的幸福上像一只高飞的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却又怕把拉在他手里的线扯断，离他远去。

“也许是没有在一起出去玩过的缘故，她的心里才对他有了距离。”想了许久，终于在一次难得见她的网上，他满怀忐忑和期待的邀请她一起到距他们不太远的鸟巢、水立方去玩，刚开始她支支吾吾的找了几个不去的理由，经不住他的一再请求，终于答应和他一起去了。这使他隐忧的心情豁然开朗。

到北京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上班的时候没时间，下班了有时间还想歇会。这还是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单独在一起，特别还是他喜欢的女孩，所以他来的很早，虽说前一天晚上他几乎了折腾了半夜才睡着。他太激动了，一会想着明天见了她说些什么，一会又想明天做些什么，为她买点什么，翻来覆去的，直到认为想的都周全了，才踏踏实实的睡去。

但是，见到她后，他却没有了等待时的那种憧憬的心情。

她是打的过来的。还是那样的漂亮，头发又梳成了马尾辫，只不过有些卷曲的波纹，还染了色。十多天不见，竟感觉变了一个人。那个单纯的害羞的小女孩已被大方甚至成熟的女孩取代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可他的心里还是很兴奋，很幸福。

“我们到里面参观参观吧。”

在鸟巢的门口，他温柔的望着她的眼睛压住激动的心情，轻轻地说。

“我进去过，我感觉没啥好玩的。”她漫不经心的说。

“你来过了啊？”他很惊讶，她才来这么短的时间就来玩过，特别是还进去过，要知道，一张门票可是五十元，将近他两天的工资呢。

“来过了啊，怎么了？”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的味道。听到她的语气，他不知说什么好了，就在她后面一点点几乎是并排的随着她的脚步和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临来时在心里想了无数遍的话语此刻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在鸟巢不远处的一条路边的一座石板凳上，他看见一对和他们大小差不多的情侣正坐在那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旁若无人的接吻着。这情景使他的心跳加快，他忍不住的扭头看看身边的她，她好像没看到似的依旧心不在焉的向前走着，他的手就暗暗地去触摸了一下她的手，心里想紧紧地握着，牵着手一起走。他感觉她的手很光滑很细腻，于是他的心跳又禁不住的加速起来。这可是成熟后的他第一次触摸到女孩子的手，好想赶紧的握住，一直握住，握在自己的手里，走下去，一直不停的走下去。

似乎握住似乎没握住的时候，他的手猛地被她的手用力的甩了一下，然后她冷冷的说：“我累了，要回去了。”不等他回答，转身向来路走去。他懵了一霎那，回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也自尊的冷冷的说：“好的，我也累了。”

她是打的走的，一如她打的来，留下他孤零零的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回去的路上，他的心情很沉重，来时的那种种期待此刻如同一个小丑般嘲笑着他，使他不敢面对自己，他所期待和准备的第一次约会，他没想到这么快结束了。

在手机上又见她上网了，他不顾工作规定，冒着被罚款的危险，急忙打出两个字，发了过去，这可是他们上次见面之后很长的时间了，他的牵挂和不安都系在了上面：“你好。”

没等她回音，他又送出了几个字

“好久不见了，忙什么呢？”

这句话如果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听上去一定含情脉脉。柔情似水。

“没忙什么。”

见了她的回信，他的心里好一阵子激动，又急急的发去一行话：“你现在没上班吗？”

这句话一直在他的心里，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想问问她，但她没给他机会。其实他从上次之后，已经偷偷的在她上班的店门前抽时间徘徊两次了，一直没见她的倩影。

“和你有关系吗？”

她的回话，使他渴望的心刹那间凉了半截，简直无语了。

想了一阵，他鼓足勇气：“我们可以做朋友吗？”把心底埋藏了很久却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他感觉这次再不说出来就没机会了。

：“我们现在不是朋友吗？”

她反问了一句。

“我说的是更深一层的朋友。”

她沉默了很久：“我们之间是有距离的。”

“难道爱情有距离吗？”

她又沉默了，时间很长。很长，他一直等待着她的回音，他预感今天以后，以前所有的种种的美好回忆美丽憧憬都要悄悄的逝去了。

“爱情没有距离，但我们之间的生活是有距离的。”

顿了一阵之后，他又接到了几个字“谢谢你帮助过我，也谢谢你给了我那么多甜蜜的回忆。幸福的时光，更谢谢你还记着我，但我已经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我了，上次和你一起去奥运场馆，就是为了感谢你，却让你失望了吧，对不起啊。真的，爱情没距离，但我们之间的生活是有距离的。”

他们都沉默了。他不知说什么好，安慰安慰她，也安慰安慰自己。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她的QQ头像猛地暗了下来。不辞而别的她下线了。

他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了枕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不停地想：“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从头到尾的，他把从他们相识，直至今晚的结束，中间的种种历程，仔仔细细的虑了一遍，他突然在脑海里问自己：“这算自己的初恋吗？”也许别人不会认为是他的初恋，但他心里一再的肯定是，就是自己的初恋，就如同他一直认为的那样。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全身心的把一份纯真的感情投入到了另一个他喜爱的女孩身上，只是，结的果让他伤心。

当初她的态度如同冬天里黑夜中的篝火般温暖着他的躯体，更温暖着他的心，让他的心灵有所依恋，有所期盼，但现在，他面对的却是一块冷冰，使他寒冷颤抖。他想不通，是什么原因使她变化的这么快。

没人给他答案。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下午，在一家超市的门口，远远地，他就看见了一个曾经熟悉的身影，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起，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向一辆他叫不出牌子但能看出是豪华的车子。她打扮的更入时了，也更成熟了，透着一股和她的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因此也更漂亮了，玲珑的瓷器一般。

远远地，他看着她钻入汽车，一溜烟的远去，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车流里，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

又干了三个月，八月底的时候，他辞了工，他的爸妈从新疆回家了，为他当兵入伍的事提前跑路子。他铁了心要去当兵。他明白，生活和生命都是需要历练的，不是一遍两遍，而是千万遍；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日积月累。对于他，他自认刻骨铭心的爱情不过是生活的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

元立大厦在朝阳区，朝阳在北京，北京在我身外，更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