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工:酒桌上的笔会

2016-04-16 12:11 | 文/南京故事 | 1855次阅读 | 相关文章

刘工:酒桌上的笔会

刘工 / 文

昨晚朋友请吃,刚把酒问盏还没两杯,大胡子老赵捋着胡须问今天做东的朋友:“张总,听说你去年的酒卖的不错?”

张总欠身,提了一下笔挺挺的西装领子,金丝边玻璃后面的那双大眼异常自豪,他手里捏着筷子,筷尖夹着还在蹦达蹦达的醉虾,咧着肥厚的嘴唇:“哪里哪里,个把个亿吧。”

我一听,着实让我投去馋涎的目光,心里得得瑟瑟的想敬张总的酒,可手刚摸到酒杯,大胡子已经握着大杯:“厉害!厉害,张总,来,我单独敬你,祝你今年大发。”酒罢,大胡子向酒桌上的朋友介绍起来:“张总可是文化人啊,师范毕业,做过老师,当过秘书,干过销售老总,现在又是民营企业家,更了不得的是他还写的一手好毛笔字,书法造诣很深,绝对算是个大师。”

“哪里,哪里。你老赵兄才是真正的大师呢,我那是业余玩玩的,胡乱的涂鸦涂鸦,修身养性嘛。”

“谦虚,你谦虚,你绝对谦虚。哎,张总,听说你收藏了不少名人字画?什么时候让我见见?”

“不多不多,有些罢了。”

“张总,现在凭你身价,那是上亿的老板了,怎么不多收点。”

“是啊,我们做酒的,少不了文化支撑啊,去年我就想请些有名的书画家搞场笔会,后来一忙也就忘了。”

“你忙你的呀,这事交给我来办,我给你组织人头。”

我傻傻的听着,觉得这组织人的事用“人头”来说,总觉得听起来别扭。不过还没等我思量完,张总丢下筷子:“哎?对呀,你老兄刚当副秘书长,我怎么忘了这茬。不过,”张总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我偷偷瞟了他一眼,觉得他们像是在谈生意,好像围在桌边的他人都成了配角。

这酒桌上聚了七八个人,做买卖的有三个半,其余的都是美协和书协的,那半个是我这个略懂得些书画,又常在张总那儿倒卖些小酒的混子。我以前不认得大胡子老赵,听拖我来喝酒的张总说,老赵是他老乡,画的一手墨竹,书法学的是扬州八怪的金农,墨竹有郑板桥的影子,也有宋朝“湖州竹派”文同的笔法。我没敢请教,一来怕我请教的问题太幼稚,二来怕坏了张总今天聚酒的兴致。把酒推盏之间,话题是越来越大,我细听他们侃侃而谈,大胡子老赵不仅在竭力地撮合一场“笔会”,而预算和分利也一五一十的斟在了这酒里。不过,我见张总好像心不在焉的听,时而又打断话头,拐弯抹角的绕着少给些钱,多给些酒。转而,老赵又一杯酒下肚,脸上绽放出异常的兴奋:“张总,现在搞笔会正是机会,你是儒商,肯定懂得这里面的道道。”

我在一旁听着,见老赵有些急功近利了,忙插嘴:“什么道道?你不会忽悠张总花钱买文化吧?张总可是文化人,他懂这里面的道道。”

“你小子喝酒,事成了有你一份。”老赵摆出一副兄长的口气。

“你别忘了,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的作品还获过三等奖呢。”我也不甘示弱,挑逗地瞥了他一句。

“什么地方给你三等奖的?是国家级还是市级?”

“我啊?我们学校颁发的。”我话音一落,酒桌上的朋友都炸笑起来。我故作镇静又补充道:“别笑哎,我当时上小学的时候,我们班有好多人都画画,我可是凭真本事获奖的噢。”朋友们又一阵大笑,我听得出这笑声带有一种嘲笑的味道,但我依旧往下说:“好笑吗?就我们当年的那个班,现在还继续画画的还有好多人。”

“报报名字,看看我还认识。”老赵丢下筷子,他拿了我一句。

“你不认识,在我们小学一起画画的同学中,现在有当小学美术老师的,有在工会搞宣传的,最出息的是我们宣传委,他当年出的黑板报还得到过居委会老大妈好评呢,听说他现在在出版社。”

“哟?那个出版社?”

我哼了一声,故意地不说。老赵急了,忙又追问我一句。我抱起双臂,一字一句地说:“他去年下岗了,在家没事,去年在他们社区创办了一块‘社区简报’,是周刊,每期都是他画的漫画,”我话还没说完,酒桌上的朋友又爆笑起来。

“去你的,你干哄是吧?”老赵挥了挥手,一本正经地问。我捂住肚子,想继续我的话,老赵的眼里放出一道轻蔑的光:“你这人就是没正经,说你有文化吧,其实你也就比我多读了两年书,说你没文化吧,你还真没文化。你知道现在要收一张三线画家的东西要多少钱?”我忍住肚疼摇摇头,老赵又说:“从他们家里拿要比在外面买贵一倍,要是请他们来搞笔会,那便宜多了。”

“噢,恕我没文化。那么那些画家是三线的?这我还真不知道。”

“四十岁左右的,这个年龄段的画家最有潜力,而且升值空间特别快,今年收过两年就翻翻,这不比股票涨得快啊。”

“噢,现在上线不上线用年龄来分啊?这分线是什么人定的呢?”

“你真是迂腐,现在美术界三十入会,四十排位,五十进班,六十玩玩,这你都不懂啊?”

“不懂。”我故意地轻笑了一声,然后说:“不就是三十要是会员,四十要有头衔,五十要有实权,六十搞搞花园嘛,这天下人都知道。”

“这不跟我们公务员一样嘛,”坐在张总旁边的赖处长接过话来,涂抹飞溅地抢话道:“我们比你们艺术圈还多两环呢,我们是二十入党,三十有岗,四十跟对,五十高位,六十暂退,七十还能抱住小姐睡。呵呵,妈的,一个鸟样。”

“喂喂,注意点形象,在座的都是文化人噢,别俗了。”

“鸟,还文化人呢,小姐都副处了,教授变野兽了,老师也铜臭了,什么画家、作家,我看改称花心的花,做爱的做罢了,免得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张总重重的搁下筷子,他有些激动,接着又叫唤道:“恕我直言,这笔会也不是不能搞,可给我叫些二五啷当的人来,老子饭都不给他们吃。”

“张总,消消气,我说句话你还别不爱听的话,现在二五啷当的人还真请不到,能请到的还都是卖艺的主。”我见张老板嘴里的话过激了,转弯抹角地说。

“什么意思?”

“这搞笔会跟你卖酒是大同小异的,什么是笔会?笔会原本是讨论学术嘛,哪有团在一起像卖艺样的表演哦。你想啊,这表演性的艺术能出精品吗?应酬应酬的,我看也只有下九流的才参加这种笔会。”

“你小子说的有道理。不过,中国画即兴发挥有出好东西的,这一点你是门外汉,不要信口开河。”老赵别了半天,他似乎抓住我的漏洞点拨我。

“我不否认。不过,中国画作为艺术,现在这种所谓的书画笔会是出不来佳作的。你是红顶文人,这是当朝才孵化出来的怪胎。”

“我是红顶文人?是怪胎?”

“是啊,难道现在的书画笔,会跟张总他们搞的酒会有区别吗?过去,搞酒会是品酒,现在是借以酒会友卖酒,而现在的书画笔会也是如此,是以钱会友罢了,别糟蹋笔墨喽。因为笔会的性质变了,所以就是把你们红顶文人搁在金库里画画,也是出不了精品的。再说,现在是炒作的时代,如同炒货店里货,有保质期没保硬期,”我借酒亢奋的戳着,见老赵瞪眼想辩解什么,我停下话,摊了一下手掌,示意他发表意见。

“你还是外行。说到底,现在有多少人懂得欣赏。”

“我是外行,但内行骗外行这种事不地道,既然我们的欣赏能力差,那你们也该做些普及的事啊,我看我们还是同行,因为你我都在无味的辩。”

酒还在继续地喝,酒桌上除了一滩千疮百孔的鱼肉和泼泼洒洒的残酒,高亢的争辩还在额上爆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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