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月儿

草原的月儿

任翔

今夜的月儿最为高洁，今夜的草原夜色最美。天空湛蓝如美丽的画布，星星眨着顽皮的眼睛，这时，我实在无法入睡，无法入睡就走出去，走出去把自己的身影和暧昧的夜融合成一色。我的骏马还在那里甩着尾巴，山那边有断断续续的统嘎声在飘出，眼前的一切还是那么的熟悉。

草原上的微风很是清凉，清凉得就像嘴里吸进一股新鲜的牛奶，泥土的香味也是那样芬芳。多少年来，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一个汉族的小伙子跟着爸爸来援藏，也渐渐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我喜爱这草原的夜，没有牛羊的聒噪，没有流水冲刷碧草的哗哗声，只有一轮明月特别写意地在蓝天的背景里照射着大地。远处的雪峰在悄悄酣睡，飞累了的鹰也在悬崖的山洞里歇息。只有我，和我记忆中的姑娘格桑拉姆，还在这夜的沉寂中悄悄地相会。

太难说得清这如水的月光了，这样的月光给我太多的回忆。草原上的人都知道我爱格桑拉姆，我的那条牧羊犬索索也知道我爱格桑拉姆。当格桑拉姆背着木桶的身影出现在那片狼毒花盛开的山坡时，索索就像听到了女主人熟悉的脚步声一样冲出去。

格桑拉姆喜欢笑，敞亮地笑，笑得雪峰上的雪球都要滚落下来了。我和格桑拉姆一起挤奶，挤完奶我们一起吃糌粑，吃完糌粑我们一起跳起锅庄舞，跳完锅庄舞我又教她写字，写漂亮的汉字“我爱雪山，我爱大草原”，她也教我学着念藏族《萨迦格言》里的一句话：“莲花盛开的碧绿湖泊，不用召唤，天鹅自会飞来，山间的小溪总是吵闹，浩瀚的大海从不喧嚣”。格桑拉姆聪明，美丽，大方，是草原上小伙子理想中的姑娘。她的家在另一座雪峰下，那儿有很多年轻人都想把她娶回家。

没有格桑拉姆的日子，我会难过，我会失魂落魄，这种心情只有我的索索知道。当我放下马鞭坐在山岗上望着她的家乡时，索索也不撒欢了，它静卧在我的膝下，吐着红红的舌头对着天上的月亮哼哼。在夏天的夜晚，一个人，一只狗，一个月亮，这就是夜的图画，夜的主人在共同思念那个温情的名字叫“格桑拉姆”。草原上美丽的姑娘其实还有很多，为什么我只深爱着她?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爱情是怎么来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每当那轮圆月升起在石峰顶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思念又来折磨我了。

喜欢一个姑娘而不敢表白，这就是我的过错，草原上的小伙子可没我这么矜持的，就是汉族的小伙儿也会耻笑我的怯懦。他们对歌，赛马，摔跤，射箭，表现得那么勇敢和粗犷，这么做肯定有赢得漂亮姑娘芳心的意思。可是我却没有这么做，我以为格桑拉姆再来几次的挤奶，我们就会共同骑上一匹枣红马在草原上自由地驰骋。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我听说格桑拉姆结婚了，跟另外一个善骑射的小伙子，我嫉妒得两眼血红，恨不得把草原上所有的狼毒花全都拔掉，恨不得把所有的牛奶桶一只只踢翻，可是没有用，这一切都没有用，她就像一颗陨落的彩石，她的爱情也被烧成了一团焦黑，留下的只有一点传奇。本来，格桑拉姆的新房里应该是我，唱酒歌答谢亲朋的应该是我，可是她还是跟别人了。明天她就会和另一个男人一起走进青稞地，腰间系着道道彩虹，一起大大方方地去集市上买回新的马鞭，新的蚊帐，新的梳子!明天，明天血红的太阳和金黄的月儿会同时出现，洁白的蘑菇帐篷里又添一对新人!而留给我的只有彻夜的相思。没有格桑拉姆的日子，我真的非常难过。我心里清楚，我的新娘只能是这轮圆月，永远是这轮圆月，我的伴娘只能是忠诚的索索，而我的家乡注定也还是这片广袤的草原，因为爸爸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深深的根。

今晚天上的月儿更是皎洁，如水的月光里洒下缕缕清辉。我的格桑拉姆，我的格桑拉姆你为什么那么狠心?我的眼泪合着风呜呜的悲咽。广阔的草原在成就了一个小伙子的同时，也同时抛弃了另一个小伙子，可偏偏抛弃的小伙子又这么痴情!相守着月亮的夜晚，眼前的碧草是如此的温软，身后的帐篷里是空空的酒壶，寂寞的烛光，山峰里的雪水流经我的脚下，又三拐两弯地流出草地，我的眼泪掉进溪水里，随着溪水一起流向大海，连同我的呼唤，彻夜的呼唤!

2013/02/18 甘肃宕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