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船 一个村庄

照例，我拿一把莲蓬来看你了，小菱。此时正是莲蓬收获的季节。

在东平湖住了这么长时间，我认识了你，一个整天住在船上的人。你说，你的家就是一条船，你家的船就是一个村庄。你说，你家在这里是单门独户，但村里人对你们都很好。村里人都有船，他们的船也是一个村庄。收获的季节，家家的船就飘在湖面上，湖面上于是就飘着一个一个的村庄。

船里船外，孩子很多；水底水面，莲蓬很多。

小菱，我在这个村庄住了很长时间，唯独你对我最亲切。你教我划船，我没有学会；你教我吃莲子，我也不会，我剥不开那硬硬的壳。

那天，我在湖边找到你，给你送莲子。

你，小菱，红了脸，说：“我家的莲蓬比你家的多。”

你不让我失望，悄悄拉了我，把我领到你家的破船上。船篷已旧，顶上有修补的痕迹，船帮也破了，船桨横在船尾，下面是一张旧渔网。你说：“我家要换一条新船了。”你很高兴，好像新船就在眼前。

你知道我一直想去湖心岛。有一天，你好像预谋好了，对我说：“今天我要带去你想去的地方。坐好了，你这外乡人，船开了。”你划了船往荷叶深处去。荷叶都枯了，是让莲蓬压枯的。

船桨打着荷叶，还有水草。小船飘在湖面上。

“吃莲子吧，”你说，“你又不会划船，真没用。”我笑，剥出一个莲子给你，你红了脸，掉开头去，拼命划船。你想把小船划到湖心，以避开那一个一个的村庄。

湖水深处还有另外一条小船，它在轻轻移动。想靠岸吗？又停在了湖心。小船里冒出了炊烟。

“一条船就是一个村庄，就是一个家庭。”你说，“你不懂我们，外乡人。”

“我懂的，”我极力争辩，“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也是一个湖上人。”

你笑了，小菱，“别拿自己不当外人，不久你就会飞的。”

我笑，“不会的，有你我也不会离开。”

“呸！”你生气了，小菱，说：“谁稀罕你！”

“真的不稀罕我吗？看来我真的要走了。我要去上学了。”你又拼命划船。

脸上都冒汗了，你停下来，把浆放在一边，小船就在湖面飘荡起来。

我说：“你不撑船，船会跑的。”

你说：“随它去吧，船本来就属于水，让水把它带到天边吧。”

“跑到天边我们就完了，我是顶没用的，不会水。”

小菱，你坐到我身边，笑我，“真的没用啊，不会水，吃莲子也不会。”你拿过一颗莲蓬，放到嘴里，轻轻一咬，莲子裂了，你用手轻轻掰开，取出白色的仁，递给我。

我笑，不接。看你洁白的牙齿，看你嫩嫩的小手。

你肯定又生气了，“坏小子，吃不吃？”

我接过莲子，说：“我舍不得吃啊！留着吧！”

你冲我笑笑，转身去划船。

湖心那条船，又慢慢移动了，船头立着一个妇女，她在张望。

岸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好像水真把我们带去天边。

“要去吗？”你说，“去湖心岛，还很远。”

我很想去，但天已很晚，黄昏跟水搅在一起了。

“下次我再带你去。”你说，晚霞洒在你脸上。

我要走了，走得不舍，还没去湖心岛。

跟在祖母后面，我看那条船，小菱一定还在船上，但我看不到她。船上冒出炊烟。

小菱，我在船上放了好多剥好的莲子，你一定要看到它。

小菱，船在湖水中，一阵浪低，一阵浪高，你要多加小心。

小菱，人常常如在风雨中，一阵风大，一阵风小，你要多保重。

小菱，我想把一生都交给小船，你一定要相信我。

小菱，我想对你说：“我不久会回来的。”

小菱，我想对你说：“有一天我会带你去对岸。”

小菱，我走了，我要离开这一条一条小船，离开这一个一个村庄。也许一去就是很多年。

小菱，那时我对你说了那么多的话，不知道你是否在听。

终于，我回来了，小菱，回到我的东平湖。湖面依旧荡漾，湖水依旧清澈，荷花依旧柔媚，荷叶依旧如盖。但我找不到那条小船，找不到那个村庄，我更找不到你，小菱，是不是时间像水，已经把你冲得很远，很远。

照例，我拿一把莲蓬来看你了，小菱，我不在乎你离我有多远，我在寻找你，寻找你家的那条船。那条船，那个村庄，我在心里呵护了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