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滴湘妃竹

【任翔】

《红楼梦》中的林黛玉住潇湘馆，探春给她起号叫“潇湘妃子”。潇湘馆的四周种有香妃翠竹千杆，使这里的环境显得寂静而深邃，孤独而略带点神秘，这些茂密的竹子正是林黛玉多愁善感，孤高自许的写照。这位绛珠仙子整日空坐琴前，思绪万千，泪光点点，她伤春悲秋又敏感多疑，用一滴滴晶莹的眼泪偿还着木石前盟欠下的风月情债。

湘妃竹产于我国湖豫皖浙等地，杆上有星星点点的云纹紫斑，很像人们多情的眼泪，因此被叫作“斑竹”或“泪珠”，是优质的工艺竹材。曹公用湘妃竹来比喻泡在泪缸里的柔弱闺秀林黛玉，正是人景相合，恰如其分。

《红楼梦》第三十七回中贾探春笑着说：“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珠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潇湘妃子’就完了。”娥皇是尧帝的长女，女英为尧帝的二女，同为舜帝的帝妃。舜帝视察民情多年不归，二人到南方湘江一带去寻找。他们走遍了南方的山山水水，其中艰辛，难以述说，最后在湖南九嶷山找到了舜帝的坟墓。传说舜帝在九嶷山斩杀了九条恶龙，为当地百姓除了大害，百姓为他修了坟来作纪念，就连九嶷山的仙鹤也衔来珍珠撒在了舜帝的坟头，堆成了神奇的珍珠坟。娥皇和女英思念丈夫，痛不欲生，洒下的血泪滴在坟墓四周的竹子上，化作了点点竹斑，成了后来多情的湘妃竹。

在《红楼梦》第三十四回中有一首诗，也是八七版《红楼梦》电视连续剧插曲的第九首，有“窗前亦有千杆竹，不识香痕渍也无？”的诗句，对林黛玉的居住环境赋予高洁纯情的描写，使人对这位性格复杂的女子产生深深的同情。毛泽东在《七律·答友人》中也写道：“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在荣华富贵气笼罩的荣国府，锦衣玉食的生活仍然难以弥补林黛玉心头的忧伤。她思念逝去的母亲，为孤身一人奔波于宦海的父亲悠悠牵挂，为生她养她的梦里南国夜不能眠。她始终以第三者的目光看待眼前的人和事物，稍不顺心就泪珠涟涟，这种发自内心的忧愁与不安，并不是宁荣二府的亲戚和身边的丫鬟所能解决得了的问题。

林黛玉深深地爱着贾宝玉，寄人篱下的她把贾宝玉当做自己的爱神，在他的身上寄托了一切的希望。但是封建社会的制度和几千年传下来的思想余孽，岂是一个弱女子能够改变的？她心若游丝，声弱寒蝉，悲切呜咽，不能自制。她心牵宝玉，却又不能大胆表明，只是为他娇嗔地哭，为自己的命运怨恨地哭，哭成了她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课，期望用自己的眼泪荡涤烦恼的尘埃。她的敏感来自于周围的压力，来自于眼前毫无前途的现实。贾宝玉虽然也深爱着她心中的林妹妹，但是她无法真正理解林黛玉的一腔痴情，笑过哭过之后又不得不投身于父亲贾政设计的仕宦人生。剩下的她，也就只有独守潇湘馆，用多愁多病的身子过着“眼空蓄泪泪空垂”的日子。

其实湘妃竹又是高洁之士的象征，寄托着曹公对林黛玉的一腔同情与赞美。林黛玉少读诗书，曾今是贾雨村的学生，虽然不能跟贾宝玉同窗读书，但是她形容袅娜，清香袭人，聪慧机敏，才情四溢，精通作诗，不愧是重建桃花社的顶梁柱。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中比赛作菊花诗时，她的《咏菊》得第一，《问菊》得第二，两首诗均列榜首，因为“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而一举成为诗社魁首。曹公写大观园中的女儿，各自异彩纷呈，但对于林黛玉这个人物，却倾注了他全部的清泪与血水。虽然在很多读者眼里，林黛玉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只适合哭哭啼啼，不适合居家过日子的大家闺秀，但是二百多年来的读者们一直喜欢她，爱慕她的“小心眼儿”，爱慕她“泪眼问花花不语”的多情与自叹，爱慕她偶尔一笑却也千娇百媚的神态，用中国人传统的审美观和人生观，打量着这个才华横溢，爱情专一的女孩子。

在《红楼梦》第九十七回和第九十八回，也就是高鹗的续本中，用“林黛玉焚稿断痴情”和“苦绛珠魂归离恨天”完成了黛玉之死的过程，让作为读者的我多少次心情不能平静。我不想站在红学的角度看高鹗续本的好坏，我只想为林黛玉放声一哭，就像林黛玉葬花时那样柔情缱绻，睹物伤心，一步脚印一串泪，一声叹息一阵颤。林黛玉烧掉了自己所有的诗稿，使满腔的怨恨和遗憾付之东流。而正在这个时候，心爱的贾宝玉正在跟薛宝钗进入了婚姻的殿堂，身不由己的贾宝玉，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这时谁又能掌握林黛玉孤独的命运？林黛玉只有奄奄一息，吐血而亡，临死还叫着“宝玉，宝玉，你好——”，到底是“你好狠心”还是你“好之为之”，不得而知。林黛玉的一腔“心事终虚化”，真正是“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读到这里让人肝胆俱裂，痛不欲生，真想随她归去。遗憾！遗憾！遗憾！

远古的娥皇和女英已经成为传说，林黛玉也已经化为书中的尘烟，但是大片大片的湘妃竹并没有死去，它们生长在茂密的山巅，竹林风传递着它们的哭声，清月照彻着它们迷人的身姿，在夜晚潇潇雨水的冲刷中，葱绿的湘妃竹独守着时空的寂寞，那星星点点的斑竹泪，似乎在月光下凌空而降，一滴一比滴沉重地，沉重地砸到三生石上。

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