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张的情趣

夸张的情趣

我喜欢夸张的语言。

早年听陕北民歌，有一句“咬住妹妹的舌头头，千里的黄河蜜在流”，我一听就喜欢上了这样的夸张，这种夸张是来表现心理“非常非常的“甜蜜感”，不夸张无以传达内心的这种感受。有心理学认为，这是种高度膨化的甜蜜知觉，和这相似的有高度膨化的时间知觉，当感到时间“非常非常的”长时，不是也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再比如高度膨化的“空间知觉”，有一句陕北民歌不是唱到“孤零零的妹妹守空房，好像有张八百里的床”吗？这种高度膨化了的知觉，都是在某种情感的神秘作用下产生的，看来夸张，语言内容上来看不客观，但表达的心理却是客观的。这种心理或是知觉，或是情感，总之都属于“非常非常的”一类,可以说文学中时常见到，有所谓神似形不似。

什么样的情感，都可以用夸张，如单位某领导，长得眼小嘴大，又很爱财贪婪，某君作一对联写道：“眼似小蚊只看血，嘴如大海可吞鲸。”这里表现了强烈的蔑视、憎恶之情。《西厢记》中，”听得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这里又表现了强烈的留恋、痛苦等复杂情感。再如古诗“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又明显是表现非常非常寂寞的。

我印象最深的是，《庄子》中的一段夸张文字：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嵇，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以北，莫不厌若鱼者。

这段文字，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有个任公子，制作了一个巨大的鱼钩和搓了一条粗壮的钓绳，然后以五十头肥壮的牛作为鱼饵，来蹲在会稽山上钓鱼。他把钓钩甩到东海，天天静静的垂钓，可是静候了一年还没咬鱼钩的。等啊等，终于有一条大鱼咬钩了，它牵动着巨大的鱼钩，沉没到深水下，并迅速地昂头扬尾摆动鬐背，激起的白色波涛就像山一样，似乎整个大海为之震荡，发出的声响好像出自鬼神，骇人的声威震慑千里。任公子钓到这条鱼，就将它切剁腌制成干鱼肉，从制河以东，到苍梧以北的人们，都美美的饱餐了一顿。

这里的夸张，富有一种豪情，目标何等宏伟，投入何等宏大，耐心何等令人钦佩，收获何等惊人，胸襟何等宽广！不用夸张怎么能表达这种英雄气概呢！

看冯梦龙的白话小说《金海陵纵欲亡身》，里边写道一种拂尘，叫“龙髯紫拂”，好不神奇：

拂色紫如烂椹，可长三尺，削水晶为柄，刻红玉为环纽，或风雨晦暝，临流沾洒，则光彩动摇，奋然如怒。置于堂中，则日无蝇虫，夜无蚊蚋。拂之为声，则鸡犬无不惊逸；垂之池潭，则鳞介之属，悉俯伏而至。引水于空中，则成瀑布；烧燕肉熏之，则侼侼焉若生云雾，云得于洞庭湖中者。

这样来写拂尘，也远离客观现实，但总感到不是夸张，而是一种夸大；因夸张总和表现人的某种知觉或心理有关。这种夸张，只是为了突出这拂尘是“奇珍异宝”，从侧面表现海陵王为了满足自己的色欲，不惜一切珍玩。这样看来，夸大倒更是像一种艺术技巧，夸张却更似是心理纪实。

其实，语言实践，往往比理论更丰富，或者说理论概括实践总是蹩脚的。

我在读大学时，就听老师讲过，苏小妹和兄长苏轼开玩笑的事，苏轼据说脸很长，苏小妹就戏谑道“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流不到腮边”，这两句话很有意思，脸再长，也不至于长到一滴眼泪，从眼中到下腮，一年也流不到。夸张是显然的，但这不仅仅只是有突出苏轼脸长的修辞作用，更多的是有一种戏谑的意味，一种亲昵的品质。那么这样的夸张，生活就是需要的。这样的夸张，要感到有趣，自然需要拉大和生活的距离，太小了味就不足，如唐代大书法家欧阳询，长得很丑陋，缩头耸肩，活像个猿猴，长孙无忌开玩笑说：“耸膊成山字，埋肩不出头。“大家看，比苏小妹的夸张，就差远了。

生活中，离不开笑话，许多笑话就用了夸张，如有一个吝啬鬼从来不请客，有一次别人问他什么时候请客，仆人说：“要我家主人请客，你就等来世吧！”主人在里面昕到了，大骂道：“啊！谁让你许他日子了！狗东西！你想让我破产吗？”

网络上时常见到有趣的夸张，如有人写自己生的如何漂亮，就这样写道：“我的童年一直是在家里的，不敢外出，因为有一次我去逛公园，路上的司机，行人都盯着我看，导致八辆车被撞，七人受伤，六个骑自行车掉进阴沟，五人撞着电线杆。进了一次公园，第二天，公园里的花全部枯萎。”

还有的夸张的更是妙趣横生：

“看了楼主的帖子,不由的精神为之一振,自觉七经八脉为之一畅,七窍倒也开了六窍半。自古英雄出少年,楼主年纪轻轻,就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智,古人云,卧龙凤雏得一而安天下,而今,天佑我大中华,沧海桑田5000年,中华神州平地一声雷,飞沙走石,大舞迷天,朦胧中,只见顶天立地一金甲天神立于天地间,这个英雄手持双斧,二目如电,一斧下去,混沌初开,二斧下去,女娲造人,三斧下去,举国倾倒。得此大英雄,实国之幸也,民之福也,怎不叫人喜极而泣.......古人有少年楼主说为证,少年之楼主如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小生对楼主之仰慕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海枯石烂,天崩地裂,永不变心.。”

如此看来，更让人喜欢的是夸张给人的情趣，这情趣使人的生活也带上了喜剧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