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梦其十一——追梦人

睡到不知时候的时候，兀然醒来，或是为事所牵绊罢？然而我的梦却断了。迷蒙中听到外面有断续的水声，想来阵雨已尽，只余下屋檐的漏滴，来敲醒我的一个迷梦。

我的梦不见了。在这清冷的春夜里，虽则回想又回想，却仅有一串影像，而且不肯停留，只在我的脑中一刹那，旋即又没入虚空里。然而，凭着这即逝的影像，我确乎看到这是一个美好的梦。我驱除困意，苦苦挖取，想要从脑中的最深处将这美梦带出。然而，许久，我不能够。

雨阵又渐起了，淅淅沥沥的，细听屋瓦之上，满是沙沙之声，然而又不全像，我不知道这样微柔声响要怎样模拟，但听着很惬意，我就喜欢这样匀匀雨声。在这春的夜半，寻梦，听雨。

我终于被雨声循循的带人眠睡，去到黑暗中追寻我的梦。

四面都是暗夜，然而四面似乎都有光，幽光，但使我能看见。我所能看见的一切都在运动，而我也似乎跟着在行进。没有人，没有星以及日月光。我不知道自己是自己要走动，或是被四围在动着的一切物所牵引，我不知道自己所向的方向，要向的方向。四围的东西都向四围去，我没有参照，也不是别物的参照，我确乎与上下四围一切无关，但我知道自己在行进。

走到不知时候的时候，眼前慢慢的现出一团大雾气，这雾是白的颜色，浓郁却又半透明，使我能隐约看见雾中景象。起初似乎是滚滚山峦，而一匹骑者在峰巅奔驰，渐渐的峰峦低降，变得好似波涛，载着快舰飞驰，豪气的健儿立于舰首。然而这些全隐去，不久现出房楼形廓，数间相接，没有穷头。但忽而又都碎去，晃晃的游聚成好似花树模样，但花树丛也不能长久，它们慢慢的就又流动起来，那流影全向上，而且通体通红，我知道那是火，它有着炎炎的形……

这整团的大雾气，以及半幻着的物事也都在运动，我现在有了方向，就是这雾气所动的方向，我紧跟着，不让它从我眼前消失。雾气运动很快，我吁吁的跟着，眼见雾气渐远，而我腿力渐消。转首发现后面跟跑着一个人，她美丽动人，使我怦然心动，而脚步也停住，对望一回，她却仍是跑，过了我的身边。我紧追去，见她侧首回望，眼眸含笑，轻抿朱唇，然而说：不要停下，那是梦。忽的又徐徐张开右手，我以为她要牵引我走，伸手去迎，终于握住，从此不愿再松开。雾气里的东西还变幻着，而我分明看到一对伴飞的鸟。

我在不知时候的时候，发现她的不见。惊恐中似乎被什么绊着，跌倒在地上。我仰面朝天，但觉四方天宇旋转，形成大漩涡，我在中间，急急转沉下去，然而我还来得及抬头，一刹那却发现她在远处大雾气的中间，似乎正盈盈的笑。俄而又见她回转身，去追逐大雾气中间的另一个隐约的梦。

我拼力挣扎起来，冲破涡旋，向着雾气狂奔而去。

我知道那是我的梦。

我知道我永远是追梦人。

3月15日

肖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