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

晚饭后有舍友提议到田间走走，于是我们四个人越过师院的围栏，无目的地徜徉于幽僻的小径。舍友小粉递给我一株刚采摘的蒲公英，这种花通体为浅白色，植株顶端张着娇小而又圆鼓鼓的朵，兴许再过几日它们就会在突来的风里飘摇远去。我攒足一口气，对着身旁的舍友吹了过去，那些个蒲公英都如久困牢笼的猛兽，纷纷见血似的飞奔过去，又如离弦的箭矢径直地投射出去。这些如弃儿般的蒲公英像是找到了归宿，欢喜地落满了她的发。绵软软的一大片，煞是喜人。

有风的一个下午，落日的余晖充盈了整个天际，冬天残留的一片枯叶自台阶顶部滑行，就这样借助风的推力顺势下滑，一直泊到我向上攀爬的脚边。它轻灵的身子顿时激起我无限的遐思。高中毕业已经有半年多了，在这里不会有压得喘不过气的作业，不会听到老师苦口婆心的劝导，更不会奋笔疾书挑灯夜战到深夜。那种倏然远逝的旧时光是我曾经最想摆脱和远离的，而今却又无比怀念起来，像是心头的一抹暖阳，远远地就看到它穿透过来的光亮，但总是无法靠近，也握持不住。

当年受过的苦和累，如今已不敢回想，如果不是来自亲人、老师和朋友的鼓励，单单仅靠自己去奋斗，我根本不可能站在大学的校园里。感谢一路走来于我有过恩惠的人，哪怕一个肯定的眼神，一句信任的话语，都让我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有了坚持走下去的勇气。那时我想，也许等到树叶枯黄，我心中的梦想就会如凋残的叶般陨落，打着旋自枝头飘零，孤苦无依。我会像一片落叶，甚至一片落蕊，寂静哀婉地坠地，给大地一个无关痛痒的力。

已经忘了是如何走到了这里，一定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走来，而到了这里也没有想象中完美，或许当时心里也一定注满了名叫失望的液体。几时有过的不堪与人言的毛病也在这个春季痊愈，也许该给自己一次放空心灵的救赎了，没有任何顾虑与担忧，忧心忡忡的日子早就不会上演，何必沉湎于过去辛酸难言的光景？感念每一个崭新的黎明，迈好跨出去的每一步才是当下最该做的事。

美到窒息的句子我不研读，当年不敢，现在是不想。弹指一挥间，高中生涯恍然如梦。流水无情，岁月无声，母校又新起了几座高楼，而我只是听说而已，始终没有亲自去看过。那里埋葬了我不愿回溯的年华和无声无息的青春。一切如素衣般质朴，没有任何可供雕塑的过往。荒唐的事不是没做过，而是想让它永远地定格，永远封存在那年的轻狂岁月里，不去触动，不去揭发，才会有现在温婉至不可说的欢喜。

那个优秀的男孩儿已进入更高的学府深造，我还是那个平凡的叶子，平凡到不会有人多看我几眼，我只是一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有人打扰，虽然有时也会寂寞，也会无助，但始终不想让人看到我的脆弱，我的忧伤。记得以前总是向他请教问题，那些难得让我掉眼泪的题他都做的得心应手，我喜欢听他为我慢慢地讲解，虽然有时并不真懂，而他也总一遍遍地问我到底懂了没有。

浅浅的交谈，淡淡的交往，要说暧昧，也不是没有过，只是一切都输给了时间，抑或是输给了当年的自己，他身上有太多的光环，那种耀眼的光芒无以复加，更无法尾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字写的难看，他时常向我讨教书写的技巧，这或许是唯一让我感到自豪的地方。还有就是我也同样喜爱文学与写作，这也就是我们的共同点吧。但不知什么时候，他为之耐心讲解的人已换成别人的身影，我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交流的话题。

自此以后我时常躲着他，即使他迎面走来我也故意移开视线，装成没有看见的模样，然后渐渐疏远彼此，再也找不到互相靠近的理由。那些美好的日子终究消失在了风里，了无痕迹，无处找寻。我只是一片叶子，这也是叶子该有的命运，无需同情，无需讶异。

归根是叶子最后的终结，是使命的召唤。我望着撒欢跑着向前的舍友，丢下刚才已吹完的蒲公英花朵，此时它只剩下了一个光秃秃的枝柯。夕阳已经沉潜，夜色逐渐压将下来，我们又顺着来时的路径往回赶，脚下踩着去年残冬时的枯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