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神龙岛

七月三十一日，复上神龙岛。

初，入黄龙涧。立涧边，极目四眺，烟霞染翠，峰峦攒簇，岭树杂然。下有一溪，水宕宕焉，澄明若空。视前方，一瀑如虹，自天而泻。飞身其上视之，乃一巉岩高耸入云霄，此瀑乃出也。登临其上，仰视长天，浮云渺渺，落日融金。负手问斜阳，此景岂人间常有哉？环视涧中，浓翠叠嶂，危石兀立，密箐幽篁，错落棋布，深窈不可知。四顾其下，渺万里层云，一览众山皆小，天地间唯余尔。回首处，天光忽黳，云霭幽冥，茫茫向天际。不觉怆然若伤，悲不自已。

下黄龙涧，缘涧行，视渐开阔。遥见一巨龙，首出绝壁，颌地张口，目眦欲裂，欲飞而不能。近而视之，龙身首异处。龙首殁于地，身则断然涧中，首后半壁残垣，周多龙骨散然杂布，一派倾颓败废之象，始知此盖九龙壁之来源。

涧中缘溪有小径，依山而上。右转，拾级而行。忽见一处，繁华似锦，落英缤纷，别有洞天。又见一牌坊，小巧精致，上书：听香小筑。不禁欣然拾阶而下。有树数株于道旁，花若樱雪，飞絮迷蒙，香瓣拂肩，馥郁盈袖。想此十里风暖，春意阑珊，如此良辰美景，竟令人微醺若眠，恍惚不知何年。是则看花不若闻香，闻香不若听香，此间妙意，何等不可描绘矣。轻移莲步，有小庭旷然于前。左顾其下，幽壑回风，碧波潜横，如临深渊，若深不可测。环峭壁有一木栈，缓步其上，吱嘎有声，忽见一亭翼然于前，雕栏画栋，古色沉香，碧瓦飞甍，丹楹刻桷，精巧玲珑。乃入。忽闻环佩叮当，书声郎朗，乃一少年公子，约十八九，或掩卷而思，或俯仰吟哦。观其绿袖蓝襟，风采裴然。值此春风十里，闲庭落花时节，公子佳人，相顾默立无言，别有一番韵味。笑而不语。穿小庭，步花下，空庭如洗，苔痕绿阶，心事纷纷若此。

迤逦而行，渐闻水声潺潺，湿气沾衣，清凉入骨，时有玉珠飞溅。乃见一木桥，凌空而起，似月如弓，飞架涧上。右顾峭壁，一瀑雪浪齐下，飞花溅玉，欲湿人衣。急过小桥，居下仰视之，则身若飞仙，冰肌而玉骨，旷然自怡矣。视桥下，则水流湍急，沿陡壁倾泻而下，势如白缎。不禁飞身阖目而下，耳边风声飒飒。未几，已及地。睁目四顾，诧然不已。此乃绝壁之下，深涧之中一汀洲也。汀外一泓深潭，温润如翠，碧波微漾，教人不免流连而不知其所。几十米见方之地，有花树一株，一几，一凳，一壶于几上，茶盏数杯。一红泥小炉于几边，炉上壶咕咕有声，茗香四溢。一伞锦丝蓝缎，玲珑玉骨，亭亭如盖焉。遂小憩于此，把盏，听风，拈花，微笑，一时不尽其意。长叹人生苦短，浮生若梦，倘在此老去此生，岂非亦无憾矣。

沿小径向西，夹道徐行。十步一桃花，落英飘絮，料得今日可枕香而眠矣。山路忽急转。拾阶而下，穿古牌坊，略见石碑数座。古楼橉舍，茅茨土阶，杂然于道旁。一路西行，绿树掩扉，鸟鸣深柳，不见人迹。不知多久，却见眼前忽然开阔，落日尽头，余晖脉脉，水天相接，烟波浩淼，不知其浩浩之大焉。临岸，有小舟泊于水中。纵身其上，舟身荡漾，竟自随波逐流而去。不免教人心生“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之感慨。

罢了，来也斜阳，去也斜阳。

本为听香而来，料得掬香而去，枕香而眠，却终不过是春风十里，浮生一梦罢了。临风而立，不禁泪湿衫袖。

此时，月影西斜，皓月千里，碧空如洗。临床而书，听夏虫轻鸣，清凉无边。畅游神龙岛，是以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