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入芦花

接到她的电话的时候，还是早上很早。

天还是蒙蒙亮，幽蓝的柔软的光线来不及贯穿小小的出租房子。我睡在房间里仅有的一张单人床上，摸索到放在枕头边上的手机，模模糊糊看见她的备注名字。呆了几秒，用力揉了揉鼻尖，手指慌乱地点击了接听键，手背便赶忙覆盖在眼睛上。

——还是来不及了；

——还是忍不住了；

听见她的开头一句你在哪里的时候，还是止不住滚烫的热泪。我的口很快地张开了，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怎麽不说话，你还好吗。

嗯...还好。

那个..你回来吧。

好。

沉默几秒后，挂掉电话，仰躺在床上。手伸进口袋里慢慢摸索着，摸了半天掏出来几张皱巴巴的二十元，五元，一元。手因为颤抖因为动作大了点碰到了床头柜上放着的几个空着的饭盒。我的泪又很快的下来了。

走出出租房子，金色阳光来得如此刺眼凌冽，让我猝不及防的感觉像是刺进眼眶刺进胸口的柔软的刺。

到车站用剩下的钱买了车票。坐车回家。十五岁，第二次离家出走。还是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结局，总是姑姑估量清楚我的状况，没有钱，没有依靠，终究会回来。

中午的时候，我再次站在那个熟悉却陌生的地方。十五年，简直就像一场梦一般。她站在门口看着几天不曾换装又舟车劳顿的狼狈样子，什么也没有说。我从她让开的罅隙里僵硬地迈进门里，经过饭桌上摆好饭菜的客厅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说，洗个澡吧，再好好吃个饭。我的身子突然就软下来，我说好。

她于是走进浴室里给我放水，我站在门口望见她有些发福的身子很快地走进浴室的样子，是有血管被棉花横亘堵塞的感觉。满满的，像是要溢出来了。

打开柜子，拿衣服，走之前被我为寻找到尽量多的一块钱而翻得一片狼藉的衣服已被整整齐齐叠好，按照上装下装冬装夏装的类别叠成一堆堆。柜架上挂着的是外套。衣柜角落里还是放着青草味道的伪劣的小瓶CHANEL。

这些都是我的。这些都不是我的。

我在一件挂着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老照片来。已被拿进拿出太多次在手心摩挲太多次有淡淡的褪色的痕迹。照片上一对年轻的夫妇淡淡笑着，女人的手里抱着一个小孩子。拍摄日期显示是1997/8/15。我的满岁生日。

真是好多年了，一晃就这么过来了。

一点声音都没有留下来。

我们就在这残忍的悲伤的而汹涌的时间的河流里，被冲刷得面目全非然后直到什么都不是。

我的母亲是如此。我的父亲是如此。我是如此。我的姑姑是如此。十几年的光阴，就是十几条横亘在彼此心中的十几条光年遥远的河流。

如果你站在曾经满是飘散的芦花，最后只剩一片灰烬的土地，就一定明白这样的心情。

我知道她累了。这是恩，这是一份无论如何一辈子也不能忘记的感情。我如何不懂。我与姑姑之间像是在拔河，彼此都在默默的用力。手越握越紧，直到嘴唇被咬破，掌心泛出血来。

那时候的抗争，那时候的叛逆，那时候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

初中有一次很傻，想要学别人割腕，最后没有死也没有大不了。手上留下的伤口被妹妹看见，她看着我说，你永远将自己弄得如此，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就在随后几日退学的那一天，我拖着行李站在学校门口，人潮汹涌，几乎将我和姑姑彼此淹没。她疲倦地对我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笑看着她，然后就流泪了。

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好想什么都想要，又好像什么都不想要，好像好多东西都回不来了。它们被丢在哪里了，找不回来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卧室外面是姑姑打电话的情绪激烈的声音。“你又打来做什么？你只知道钱，你和我打电话就是和我借钱...”我于是敲了一下书桌。她的声音低下去。但压低了还是隐藏不住其中情绪的激烈。“你就不能为你的儿子想想，他现在刚读高中，他...”

我再也无心写作，将笔搁置在本上，准备认真听一听她的对话。

半响她的声音渐渐轻下去听不见了。我从桌子面前抬起脸看见她半个身子在门里，眼圈也红红的。看向我的样子显然想说什么。我对她笑着说，“还不去做饭，我好饿啊，要不然你歇着我去炒菜。”

她恍然大悟似的又像是感激似的点点头，说“哎呀，菜炒在锅里的不会糊了吧。”

我看着她飞快地转过身子急奔下楼的样子，咧开嘴笑了笑。抬起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

手背冰冷，只是眼泪滚烫。

我当然知道是谁打的电话。我怎么不知道是谁打的电话。我那该死的父亲，他还是不能理解她。他在外这十几年，从未有过任何成功，只知向她对他全无责任的妹妹索取。

她凭借自己的一腔孤勇和坚强意志，支撑这十几年，他还是不能懂。我所明白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