掸雪回家

文 叶德芳

很久很久以前，南方的雪天总是大人小孩们的一年希冀和念想。深冬时节，当思绪和眼神全然麻木的时候，飘逸的雪花总能引人豁然一震。不管面对寒冷，你是摇头否定，然又奋然肯定，却都是一种等待，不管这一霎的亮点落在何方，能够停留多久。

这种望眼欲穿的企盼并没有指定的方向。然而在年关将要到来的时候，这种企望哄然成为大众的终极指向。

2008年的冬末春初，南方的天气有点古怪，连续的暴雪冻雨，不仅让南方大地受伤，而且使长久在外旅行的游子总结了一路的热闹，以超常的冷清，在大雪深处告诉我们人类最饥渴、也最容易失去的同类之间的互遇互温！

游走在外地，因为谋生的需要，使我们常常成为各地的陌生客。也因为年度的奔波，当老人们念叨的时节，会突然想到自己其实也一直在牵挂。外乡的此情此景里，虽然周边围拢着许多似曾相识的人，但这却是我们必然要选择的告别。现今，因为回家而一路同行，陌生人谈话在寒冷的夜晚里，哪怕语言不多，去向不明，只要言及家乡，尽然是忘记了雪中的伤痕，只留难忘的旅行记忆。在对于年到来的兴致勃勃中，留下彼此的想头，留下永久的猜想。这种记忆，不是刺骨的寒风使人手脸发痛，也不是无奈绝望的流连难返，只为的是我们这些来自人口最稠密的地方人的常常忘记。这种人与人难得的相聚机会，偶然间因为年的来临，相会在心暖的公共场所里，真是弥足珍贵。

归途中，昏黄的车灯投射在蜿蜒盘旋的雪路上，漫舞的雪花自顾自地只管争抢光影的玲珑与剔透，仿佛告诉你必须忘记寒冷，忘记一切，只知在这个酷似北欧童话般的图景里，有一条晶莹的路，可以沿着它走向远处！当深夜的车流缓缓启动后，目光里的护路人在风雪中愈来愈小，最后成为一个白点，消融在漫山遍野的银装素裹中。熟睡在这寒流肆意的旷野里，梦随景移，情随景浓。至于梦的终点，或许飘逸在途中的小站，或许在定格在声声汽笛中，朦胧之中拨帘一望，陌生却早已杳无踪影。

除夕前，兄弟们携子，陆陆续续地相继自驾车，踏雪回家了。抱起四岁的小侄子问冷不冷，小侄子说：“不冷！”，“你现在哪儿？”，“回家了”，“你为什么回家？”“想吃小虾”。这个生在北方，初长于北国的可爱男孩，只在送奶奶到天国长游的时候，第一次浅尝过东海的美味。那时候，也是几年前的大寒节气后，这个有着半个北方血统的小侄子，刚刚伊呀蹒跚，天真地指着奶奶遗象前满桌的供品，为满眼白色而惊奇，不知所措地嚷嚷着只要吃虾，根本不知道大人们精心所供奉的这碗白虾，只能是为他从未谋面的老奶奶，在启程作永久远行的途中奉献的最后晚餐！#p#副标题#e#

时光碾转，近九十高龄的老娘亲已驾鹤仙行数载。今又逢年关佳节，想必在西方的望乡台上，已故的双亲也可能早早地站在洁白的冰天雪地里，面朝着广泛红晕的东方大天幕，为远方的子孙深情地祈福，恭祝他们行路平安，长途顺达，春天祥瑞。

年夜饭是在震天般响的鞭炮声中开始的。为此，兄嫂们各尽所能，在一、二层面摆了几桌。尽管面对满桌的热腾腾菜肴，却只有寥寥的几个大人在自顾自地喝着谈着，全然唤不起十多个侄辈和侄孙辈的进餐欲望。席间，兄弟们互问起雪天行路的艰涩。五哥及嫂在谈至被阻江阴的雪夜情景时，竟引出一片唏嘘。高速公路的长龙，竟然深陷在冰雪之中，车流根本无法进行小小的变位和挪动。仰望美丽巍峨的江阴斜拉铁桥，昔日驾车经过，江流美景如电光火石般霎那间一闪而过！今日却通途成天堑，似关山险阻，怎能几何？此情此景，人车难以两相顾！哥嫂为顾及小小爱子的安全，在护路交警的极力劝说下，暂时弃车投宿，却满世界里寻租不到旅馆！繁荣昌盛的江阴城区，因为自然灾害的悄然而至，无奈成为旅行者的旷野。可喜的是我只有四岁的小侄子，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夜里，却格外地乖，反常地整夜无眠，躺在卷缩在车内的爹妈身上，如沐浴在春风中般，在车上空调的免强维持中，奶声奶气地、无头无尾地诉说着童眼中的世界，期待着又一天的初始。黎明时分，在爹娘轻轻地拍打下，小侄子终于酣然入睡。浅浅的一对酒窝里，洋溢着不为人知的童年梦想。

天亮了，雪云仍旧密布。风起风落中，天空艰难地收起惺忪的睡眼，尴尬地朝赶路人投过些许的歉疚，仿佛表示稍为的补偿。五哥赶紧联系同在道上的三哥儿媳一家，探问行路的境象。得知他们一家昨夜的遭遇情景有过之而无不及时，只能报以爱莫能助。想起两家二车同从北京出发之时，一路上当然承诺相依相伴。长途奔赴，恰逢雪阻当头，小小的几公里路程相隔，血脉情深尚不能予以些些照应，奈何奈何。

屋外，鞭炮声仍然阵阵，笑声依然朗朗。室内的满桌菜肴，在空调热风的无奈吹拂下，懒懒地透发着謦香。在大人们的不断嗔斥与催促下，时不时地遛进一、二个半大的男女孩，胡乱地抓食着盘中的各色食品，飞快地扒拉着点心，继而在各自家长的众目睽睽下，毫无逊色地穿梭退席，操持起各人的秘密和自以为是的勾当。真不知这餐丰盛而又浸透着一年生活总结、蕴含着新年希望的年夜饭，在他们的嘴里，究竟会咀嚼出何等滋味？一年一度的合家相聚，在他们的眼中，还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