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秦腔

任翔

秦腔是西北独特的优秀剧种,是三秦大地人们最为钟爱的娱乐方式。贾平凹曾以《秦腔》为题写过一篇散文，一部小说，且小说又近获第七届矛盾文学奖，更是将这一概念在人间推上了高峰。老实说，我在年少时，也不怎么推崇这种戏剧，更不理解老年戏迷为什么疯狂地迷恋着它，并以它作为行动的坐标，时时教化无知少年要多行正事，掂量轻重。如今我亦过了不惑之年，不知为什么，仿佛一夜惊醒，突然觉得以前对于秦腔的态度，真是过恶，真是后悔晚了。

必须老实承认，以前我不了解秦腔，而现在我的认识算是彻底了，却害怕观看秦腔，因为一旦观看，却发现自己脆弱得看不下去，每看到动人之处，便鼻子酸酸的，眼泪夺眶而出，惹得孩子喊叫：“你们看，你们看，爸爸又哭了”，我说：“我没有哭，是感冒了流鼻涕呢”。

我觉得秦腔这个剧种的确很朴实，是极原生态的，拿唱念做打给你又讲历史又说道理，用催泪弹来感化人们麻木的心灵。那荡气回肠的吼劲儿，那揪心动人的戏词，那功名利禄的取舍，那忠义双全的不二法门，让你很快就融入中国文化，在血液里深埋下中国情节，这情节里写满了“骄傲”二字。

我是在秦腔浑厚的声音里长大的，也曾于寒风中瑟瑟发抖地坚持看到半夜，那是因为在等待大人，也曾到后台双目不眨地看化妆，那是因为同伴不愿离开，也曾拿着小戏本学唱《游龟山》，那是因为实在闲得无聊。很多时候，我只是在打发时间，以期熬过饥寒交迫的日子，没成想，现在它竟然成了我观照人生的镜子。

记忆的巷子深处，秦腔婉转嘹亮的声音久久回旋，飘浮在洁白的云朵上面，同嗡嗡的鸽哨柔杂在一起，它注定了是要跟黄土地结缘的，黄土地辽阔的沟沟壑壑便于它的舒展和驰骋，而秦腔更让孩童向往的，应该是挑得高高的如纸花的冰糖葫芦，一排排在盘子里摆放整齐的糖精水，一碗碗洁白如玉的凉粉，一堆堆玩具枪和女娃娃五颜六色的头饰。我不看戏，只是在人群里蹿出蹿进捉迷藏，我实在没有耐心看那高坐在龙椅上一唱就半个时辰的慢板，我喜欢的是唱戏的气氛。

我不知道，现在对于秦腔的热爱，缘于那根神经，也许过去的不热爱，就是一种人生经验，可这经验的附加值是多少呢？现在我至少知道，看了《铡美案》，才知为了富贵荣华，抛弃糟糠之妻要受血肉横飞之苦；看了《大登殿》，才知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才有登堂入室的资格，看了《窦娥冤》，才知苍天也长着一对锐利的慧眼，能够透视出人间的真善美与假恶丑。还有朱春登的宁愿忍辱负重，胡屠夫的贫不移志，李慧娘的忠贞贤良，包相爷的法不容情……凡此种种，无不令人跌叹，无不叫人肝肠寸断，无不使人深明大义，无不催人奋进。www.sanwen8.com

秦腔的唱腔,文戏缠绵深情，武戏浑厚有力。字正腔圆,叫板得劲,荡气回肠，摄人心魄。尤其是一些名家名段让多少男女热泪纵横，融入戏中，与戏中人同悲同乐。且看《周仁回府》选段：

夫妻们分生死人世至痛/一月来把悲情积压在胸中/今夜晚月朦胧四野寂静/冷凄凄荒郊外哭妻几声/咱夫妻结发来相爱相敬/为周仁可怜你受苦终生。

允我再举一例，如《西湖遗恨》：

长夜漫漫星斗远／杜鹃泣，秋蝉鸣／冷房凄凄透骨寒／我苦受摧残／壮志未酬身遭陷／幽禁一日似三年／朝纲不正身多忧患／奸臣当道民不安／可恨人世不平坦／贤才总被庸夫嫌／慧娘无辜遭劫难／身陷囹圄难救援／何日红梅花重绽／犹恐此愿化云烟。像这样如泣如诉的戏词，再加上有板有眼的动作，怎能不令人拍手叫绝呢。君不见，黑夜里有多少人为它悄悄地揩去了眼泪，君不见，治家格言里满是秦腔故事的影子。它被千百年的传唱着，历经了多少尘世的沧桑与磨练啊。

社会是一个旋涡，一个人应该有架曳生活的能力，而良好的道德品行，就是你做人和立身之本。我们习惯了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生存，秦腔就正好就是高台教化的蓝本。老年人往往用《墙头记》来教化子女，让不孝的后代汗颜不已，拿《花木兰》与家里心胸狭窄的媳妇相比，拿见利忘义的守财奴跟为义而殉身的韩旗相比，其高下自知，佛就在那儿明明白白摆着。

我以为世间之事，拿它与秦腔里的故事对照，也不见得真能对号入座。人间是矛盾的，只要你有了这种中国的优秀伦理来思考和行动，用自己的本土文化来栽植行为的准则，在人生的道路上，马失前蹄和羁绊难行的困境会少一些。www.sanwen8.com

无庸讳言，由于现代生活节奏的加快，广播电视发展的日新月异，秦腔确实离人们越来越远了，即便是再多几次《秦腔大叫板》的掀浪也徒然，这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你可以看到在庙会，在元宵节，在任何时候任何场面该用秦腔来表现的内容，都由坦胸露背的歌舞晚会代替，秦腔被冷落在世俗的眼光里，成了厨房里沾满灰尘的咸菜缸子。在乡村的舞台上，戏院子里，唱戏的人比看戏的人多。有人讥笑说，给看戏的人每人发一支香烟，一包烟还发不完。为此，戏团不得不加演少儿文艺节目来吸引观众。这就是秦腔目前的现状，对此，在庆幸社会发展的同时，我们还需要审慎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