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昌旅居笔记

任翔

宕昌这地方，应该说是一个古老的童话王国吧。外地人谈起她，都摇头说不知道，在我认为这是极大的遗憾。历史上的宕昌，如果要追溯到《魏书》等史料的记载，她显得有些荒蛮和离奇：商品以物易物，婚姻伦理完全颠倒，四季变化只看草木生灭，完全是一种无政府主义的生活状态。我身居这萤火虫似的小小城市，已有短短七年时间了。由于前后搬迁三次，在这城里转来转去的，视觉的转换和情感的游移是多了一点，故对于这里的感受，倒有一些固执的偏爱。www.sanwen8.com

大致说来，在宕昌是很容易感受到春天的捷足先登的。在冬天的旧城那块高地上，推开我的屋门，薄薄的雪地上，便可见迎春花不仅开放得早，而且还开得妖里妖气，犹如傻傻的姑娘傻傻地笑着。墙根沿儿是一道疏落的小黄花，是那叫“黄黄苗儿”的野花吧，一直在晒着太阳挤着闹着呢。这时山川都是一片潮湿，仿佛等不及冬天这位茶客的离去。太阳是什么颜色，根本看不清楚，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晕。早晨，天还没有完全透亮，便听见屋后的高庙山大声地喊叫着晨练的同伴，卖馍的摆开了摊，赶牛的也唱着秦腔进了山。总之，大家各忙各的事，劳动也罢，锻炼也罢，都愿在这清爽的春晨出去活动活动。

生活在这山区的人们，向往着的大概是八百里的秦川和蔚蓝的大海吧，其实最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就在你的眼前哩。这里春光如海，只怕会迷乱了你的双眼。放眼望去，四周都是突兀的山。远的山美如眉黛，飘若长袖，近的山横在眼前，如一位飘髯的老者直冲着你微笑，或如一位壮汉挡住了你的去路。当然，在这山的挤来让去中，岷江便成了勿勿的过客，它斜歪着身子钻出群山的挤压和骄横，七拐八弯地出了宕昌城，如玉带一条扬长向南而去。

宕昌先民原属于四川古老的羌藏民族的一个分支，尤其在旧城曾有着一个古老的宕昌国。其实它就在我的住所附近，我每天都从它那坍圮的皇城根儿走过，有时抬了小板凳，端着饭碗，一边吃着饭，一边细细揣摩着它的过去，有时竟觉得有隐约而浩荡的国王出城的喧闹之声。但是现在，除了城墙上的蒿草在风中向我频频点点头之外，这个王国早就已经死去了，永远地死去了，而我的记忆也会很快淡出那个王国的历史视线，不再为那段本就无法琢磨的王国伤神。我喜欢的是这现实的春光美景，喜欢这涂满了画廊色彩的山岳。在我的视野里，不是最高但离得却最近的当属羊马城了。这城，注定要跟我们终生做伴似的。春天，它像一幅山水画，它的陡峭度大约在75度以上呢。山坡上分布着犬牙交错的岩石和几棵苍劲的古树，十分老气横秋，常有长嘴花尾巴的鸟在干枯的树梢上落脚，当然除此之外，我的视野里横陈着的便是满山满坡的红的桃花，白的梨花，还有那凑热闹的野山楂花，它们仿佛排着顺序次第开放，真是一场春雨一层花哩。等那野的果树开过花后，径自漫步上得山腰间袖珍一般的祥云寺，也能采摘到青青的杏子，酸得让人难以下咽，有时也能跟飞鸟比肩，跟清风对语，毕竟还是很有乐趣的。山顶有一座不大的四方城，能够举目四望到气势恢弘的山野，能够拣拾到很多砖瓦和瓷碗的碎片，能够想象到征战的锣鼓声，也能够容易和考古专家发生岁月沧桑千年一叹般的共鸣。

岷江两岸，乡村和城市已经遥遥在望。城市里洋溢着一片金粉之气，毕竟还有古国的那么一点情调。在太阳活泼的光影里，大街上散发着点心场里的甜味和汽车喇叭的鸣叫声。而邻近乡村那一星一点的村庄，在山的隐约中闪现着亮晶晶的光彩。红瓦白墙，绿树黄花，颇有北国东方童话般的色彩。秋天的宕昌，自然是越来越凄清，但是这秋的色调比别处似乎要淡化得慢一些。别的越向北的地方，这时有些人已开始准备穿厚厚的棉衣了，可是这里秋天少妇般的丰韵犹存。

我在宕昌生活的这七年里，最深的印象当属太阳和月亮，再外带几颗明亮的星星。因为四周都是山，且又高不可攀，所以在天井里看孤月独明自然是十分地敞亮，完全跟透过显微镜看洋葱的细胞那样清晰。

秋天的太阳，有时不知去何方云游去了，一连十几日不见影儿，但是一旦归来，却又是连着七八天的朗照，逼得人不得不换上单薄的衣衫。那月亮简直就是我手中的玩物，可以大胆地奢望揽于怀间，它清丽的光辉让我的思想漫步于岁月的隧道，让我走得更远，想得更深。没有太多工业的污染，宕昌显得更自然一些。但是我想一座山沟里的县城，不管怎样被污染着，在无边广大的森林包围中，它终究是干净而新鲜的。

单说这宕昌的月亮，高悬在山的天井里，仿佛一只游走的鱼儿被圈围在一洼池塘里。它是那么光亮、那么明媚，那么善解人意。傍晚，信步在时代广场，它就是照彻在我头顶的明灯，清晨，当我骑着自行车去上班，它成了我理想的灯塔。比之于春天的简单与纯真，宕昌的秋天成熟得真是不敢让人靠近。它的老气横秋直让我心底顿生高山仰止般的膜拜。通往乡村的每一条公路都那么干干净净，大大小小的各种树叶被清风吹到路旁，秋虫已经哀哀地离世，凋谢的花草在干枯的风里抖动着，那是我最感悲伤的时刻。可是毕竟我不是生在这座县城，我的故乡离着她还有四十多公里路呢。但是#p#副标题#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