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蒲公英___寻找外婆的记忆

外婆离开我已经十四年了.但是在我的心中，外婆的音容笑貌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相反每隔上一段时间(一个月或两个月)，我都会在梦中与外婆团聚.只要是两三个月没有梦见外婆，我的心中便会不住犯嘀咕："怎么回事?怎么梦不见外婆了呢?"每当这时候，少则三五日，多则五六日，外婆总会穿越时空隧道笑容可掬地出现在我的梦中.

外婆是个小脚老太太.其实外婆原本是应该能免去裹脚之苦的.外婆生于1910年.那时的中国南方革命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妇女革命解放运动也是如火如荼.很遗憾外婆出生在北方偏僻的山村.穷乡僻壤落后愚昧注定了外婆不幸的命运.外婆八岁那年，外婆的母亲给外婆裹上了脚.据外婆讲："刚裹上脚 的时候疼得满炕打滚，脚根本不敢着地，别说站着，就连脚碰一下地就象骨头折了似的疼痛难忍."外婆的母亲为了给外婆止痛，拿来了旱烟叶子让外婆抽.半年之后，外婆的裹脚适应了(不疼痛了)，抽烟也学会了.

那时(解放前)南方人给北方人归纳了三大怪___"皮袄毛在外"."姑娘叼个大烟袋".养个孩子吊起来".这样的总结绝非夸张.象外婆那一代的女人，不会抽烟的反倒是凤毛麟角寥寥无几.

外婆非常讲究卫生.用白话文讲叫"爱干净".外婆盖的被子清一色白色被里.随便拿一床被子出来，白被里上的大小补丁随处可见，但是你找不到一点污渍.毫不夸张的说外婆的白被里磨损的象纸一样薄了，但依旧洁白如新.在这一点上，我相信大多数人是做不到的.

据我母亲讲：她(他)们兄妹七人小的时候，夏季之时每天都要必需洗澡.院子里有一个半截子大缸，一个一个地洗，谁不洗都不行.每天洗脸洗脚更是雷打不动必需做的事情，不容商量。即便如此，孩子多了造祸得还是很厉害，几天被子就脏了。外婆便拆下来洗，洗完了又脏，脏了又洗。外婆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从没有丝毫怨言。

那时(刚解放)的孩子身上长虱子是很普通的事情。但母亲兄妹七人那时从没长过虱子。原因是外婆每隔几天就 把他(她)们的衣服放在锅里用开水煮。这个方法很原始，但是很有效果。

外婆的家井井有条，什么东西应该放在哪儿，就象用计算机编了程序一样。那时外婆的家是所在居委会的卫生模范家庭。只要上级来检查卫生，居委会主任就会把检查团领到外婆家参观。用现代的话讲外婆的家是"样板房"。

外婆为人处事谦让随和。她和邻居相处的融洽而和谐。在我的记忆中，外婆没跟任何邻居吵过架拌过嘴。甚至我没听到过外婆说过一句脏话。我原以为是外婆年龄大了不愿意和人争强好胜。后来我问过母亲。母亲说："外婆不论是住在农村，还是在城市住，邻居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来没跟任何邻居吵过架。

这么一来我便觉得真是有些不可思议了。外婆是怎么和邻里间和睦相处的呢 ?这个疑问一直困扰着我。直到有一次母亲讲起她们的童年轶事，我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外婆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她从来不"护犊子"。邻里间妇女吵架百分之八九十是为了孩子。你的孩子打了我的孩，我不让;我的孩子打了你的孩子，你不让。孩子间还没怎么着呢。大人间早就脖子粗脸红掐到一起了。外婆在这一点上做得非常得体。孩子多了难免惹出祸端来。如果是自己的孩子(多指二舅)惹出祸来，外婆便会主动登门道歉;如果是自己的孩子(多指四舅)在外边受了欺负，外婆绝不会为自己的孩子去讨说法。这样一来便免去了许多是非。

有一次，四舅被邻家一个孩子打的鼻青脸肿。三舅咽不下这口气，去找那个孩子理论。那个孩子比三舅四舅小一辈，但年龄比三舅还大一岁，且身材高大，所以根本没有把三舅放在眼里。俩人言语不和便动手了。三舅虽然身材矮小，但是颇会摔跤，三晃两晃便将那个孩子掀翻在地，然后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把那个孩子也打个鼻青脸肿。

这么一来那个孩子的母亲不让了。领着孩子气势凶凶来找外婆讨说法。其实按理说是那个孩子先打的四舅，他才是理亏的一方。如果争辩起来那个孩子的母亲是不会讨到便宜的。但外婆并没有争辩孰是孰非。她问清楚事情原委后，向那个孩子招了招手和蔼可亲慢声细语地说：“你瞧瞧这小脸弄得象小土猴子一样，快到蔡奶奶这儿，蔡奶奶给你擦擦”。外婆掏出手帕一边给那个孩子擦脸上的污垢，一边回头对三舅四舅说：“小三小四，你们三人年龄虽然相仿，但是你俩是小叔，小叔就应该有个小叔的样子，怎么能打侄儿呢。还不向你们的嫂子道歉”。那个女人听外婆这么一说脸立刻涨得通红，尴尬地摆了摆手说：“都是小孩子顽皮，不用道歉，不用道歉”。那个女人怒气冲冲而来，却心平气和地走了。一场剑拔弩张的战争就这样以和平方式收场了。

外婆心地善良，有一颗菩萨心。那时(八十年代初期)走街窜巷挨家挨户登门乞讨者屡见不鲜。如果说那些乞丐百分之百都是假行乞者未免有些偏激，但百分之七八十是假的这是不争的事实。每次有乞丐登门行乞，外婆总会让我拿些米面或零钱送给他(她)们。为此事我常分愤愤不平。

有一次，又有一乞丐登门行乞。我忍无可忍毫无顾忌地说："不缺胳臂不少腿，干点什么不好，偏要厚着脸皮讨饭，一点做人的尊严都没有“。那个乞丐被我说得颇为尴尬。外婆急忙打圆场说："小孩子家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这是给你的零钱.”。那个乞丐犹豫了一下接过钱走了。看着那乞丐的背影我愤恨地说："外婆。你不用可怜他们，他们都是假行乞的，都是骗子，根本不值得同情“。外婆叹了口气说道："孩子。你没经历过那个年代，不会知道咱老百姓的酸甜苦辣，不到走投无路谁会出来行乞呀”!

外婆不相信乞丐还有假的。唉!但愿外婆的良苦用心能够唤起那些假行乞者的良知和尊严，堂堂正正做人，活出个人样来。。。。。。

外婆有一个邻居刘老太太，我称呼“刘二姥”。刘二姥的儿子儿媳妇颇为不孝，经常呵斥谩骂老人。刘二姥是山东人，喜欢吃馒头面食，而她的儿子儿媳妇偏偏不喜欢面食。因此他们家从来不做馒头，也不买馒头，清一色米饭，做米饭的水放的又窄(水)，米饭做出来夹生(很硬)。刘二姥牙口胃口都不好，这样的饭根本吃不饱。外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家里每次做馒头，外婆都会让我给刘二姥送几个。时间长了，刘二姥的儿媳妇心嗔挂不住脸了，她认为外婆有意羞辱她，想找外婆理论，可是又自知理亏。于是假借上外婆家串门指桑骂槐暗指外婆“狗抓耗子多管闲事”。

外婆没有读过书，不认识几个大字。但好赖话弦外之音还是能听出来的。从那以后外婆改变了策略。由过去的"明修栈道"，改为现在"暗渡陈仓.“。每次我去送馒头，都要象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来到刘二姥家的南窗外，先偷偷摸摸趴在窗玻璃窥视一番，如果屋中只有刘二姥一人，我便轻轻敲两下窗户，刘二姥便会打开窗户。送完馒头我也不敢停留，一路小跑赶快回家。为此我疑惑不解地问："外婆。人家儿媳妇不让送馒头就别送了呗，这样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你这是图啥呀”?外婆伤感地说："刘二姥和我是几十年的老姐妹了。看到她吃不饱饭，我的心里不是滋味，我给她送馒头不图别的，只图个她能吃上可口的饭，只要她能吃饱饭，我就心满意足了“。外婆的话语朴实无华，但平凡中彰显出崇高与伟大。

外婆邻居家有一个孩子，年龄与老舅相仿。名叫"小富子"。我称呼为"小富舅"。小富舅在烟厂上夜班。白天回家是应该睡觉的。但是他家人多音杂根本无法睡觉。外婆家白天没什么人(只有外公,外婆)，外婆便让小富舅到家里睡。中午外婆准备午饭的时候把小富舅那份也代出来。小富舅也是个有心之人。厂里分的保健茶 .保健糖 .保健烟也都给外婆一份。外婆做了好吃的东西也惦记着小富舅。一来二去俩人相处得象母子一般。如果有一天白天小富舅没来睡觉。外婆便会坐立不安不停的叨咕："这孩子去哪儿了，咋没过来睡觉呢?上夜班熬心血，白天不睡觉哪受得了”!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住了说："外婆,你别叨咕了行不?小富舅又不是孩子，还会丢了，你这不是瞎操心吗?退一步说小富舅年龄也不小了，人家不处对象呀!每天到你这睡觉，谁嫁给他呀“!听我这么一说外婆抿嘴乐出了声。说归说笑归笑，如果小富舅一天都不露面，外婆一整天都会神不守舍。

外婆去世之时，小富舅特意赶过来守灵(只有儿女守灵)。眼睛都哭红肿了。听着小富舅叨念着外婆对他的千般呵护。我的眼睛再一次湿润了。泪光中我看见外婆步履蹒跚地向我走来。。。。。。

外婆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为了这个家含辛茹苦忙忙碌碌了一辈子。外婆十七岁嫁给外公。那时外公家上有老下有小十多口人。一家人的老老少少的衣服都由外婆洗。从鸡鸣天亮到月上中梢从没有一刻闲暇之时。那时外公家做小生意——自己做蛋糕卖。每天外婆都要打一大盆鸡蛋液。打鸡蛋液看似容易，其实是一项即要求技术又吃力气的活。蛋糕用的鸡蛋液要求非常严格，必需打成象冬天下的白雪一样，筷子插在上面能立住。外婆每天打完鸡蛋液都累得腰酸背痛，汗水早以侵湿了内衣，这还只不过是外婆一天之中的一项活计，许许多多活计还在等着外婆。

好容易熬到了分家单过。从理论上讲外婆是应该有时间休息了。但是那时孩子们已经陆续出生了。外婆一边忙碌家务，一边又要照顾抚养孩子。买油买面 .拉煤拉炭 .缝缝补补 .洗洗涮涮，无休无止的家务象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外婆喘不过气来。外婆生养过十个孩子，其中有三个中途夭折了。最小的孩子是个女娃。我暂且称呼"小姨"。小姨三个月大时，一天晚上外婆忙完了家务给小姨喂奶，结果由于疲劳过度，外婆在给小姨喂奶之时迷迷糊糊睡着了。一觉醒来才发现小姨被捂死在怀中。从这件事不难看出外婆那时已是精疲力竭了。

进入八十年。,随着三个小舅陆续成家立业。家中洗衣做饭等诸多活计都不用外婆亲历亲为了。外婆应该有时间休息了。但是外婆依旧闲不住。每天只要外婆睁开眼睛便能看到活计。擦擦杯子 .抹抹桌子 .掸掸柜面 .扫扫地. 归拢归拢碗筷. 收拾收拾院子，忙忙碌碌就是一天工夫。那时我感到很奇怪，真不知道外婆整天都在忙什么。有一次我疑惑不解地问："外婆。我也没看见你干什么活，咋忙碌了一天工夫”。外婆抚摩着我的头意味深长地说："外婆年龄大了，腿脚都不利落，磨磨蹭蹭就是一天工夫“。听了外婆的话，我猛然间发现外婆已是满脸皱纹满头白发的老人了。我真是惭愧。在此之前我为什么没有发现外婆正慢慢地变老呢?从那以后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活我都争着干，我希望外婆能有更读多的时间休息。很遗憾外婆依旧闲不住。在外婆的眼里好象有永远也干不完的活儿。我的傻外婆啊!家务活哪有干完之时呀!你咋不会忙里偷闲小憩一会呢?外婆晚年之时背驮得非常厉害。就象背了一座小山，这座"小山"难道不是外婆一生辛苦忙碌的真实写照吗?

外婆一辈子没享过"口福"。外婆嫁过外公之时，公婆都健在。家里做的小灶(好吃的)都孝敬公婆了。公婆相继过逝之后。外公又成了一家之主。家中的小灶又成了外公的独享专利。偏赶上外公又是一个"吃独食"的人，且铁齿钢牙胶皮胃，无论肥的瘦的 .荤的素的 .软的硬的 .甜的酸的 干的稀的，只要对胃口一律通吃。这下只苦了外婆。用一句话概括："外公吃肉，留给外婆的只剩下骨头棒子了”。

举一个例子。我读初中之时，家离学校很远。放学太晚便住在外婆家。有一 天早晨外婆拿出十个鸡蛋炸荷包蛋。我由于要上早自习，外婆炸出俩两个让我先吃，我没多想吃完上学去了。中午回来吃午饭之时，我无意间问了一句："外婆。早上你吃了几个荷包蛋"。外婆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外婆平淡地说："我没吃，都给你外公吃了.“。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道："外公吃了八个?你一个也没吃到”?外婆解释道："你外公身体不好，他喜欢吃就都给他吃了“。听了外婆的话我的眼泪在眼圈之中只打转。在那一刻我真是从心底里怨恨外公。我暗暗地埋怨道：”外公啊外公你吃东西也太黑太毒了，八个鸡蛋你好歹也给外婆留几个，哪能自己都吃了呢?这也太让人寒心了。外婆辛辛苦苦侍侯你一辈子了，咋就捂不暖你的心呢?难道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我对外公的怨恨和不满就象地壳之中的熔岩浆一样在我的心中激荡冲撞。我真想一吐为快将我的这种怨恨告知外公，我想让外公知道，他这样对待外婆是何等的不公平。然而我话已经到了嘴边思虑再三还是咽了回去。我知道这话不应该我说。可是我不说，你不说，他不说，谁给外婆讨这个公道啊!!!

我也原怨恨自己。如果自己吃一个鸡蛋，留一个鸡蛋给外婆，外婆也不至于一个鸡蛋都吃不到。然而话又说回来，即便是我一个鸡蛋都不吃，十个鸡蛋外婆能吃到几个呢?我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件事之后我感到自己忽然间长大了也懂事了。母亲再给外公外婆买食品的时候，我都会嘱托母亲多买一些，给外婆的那份单分出来。东西是多买了。然而无济于事。买来的东西全都风卷残云般进了外公的口中。外婆依旧只能吃外公剩下的。

外公过逝之后。所有的美味全部属于外婆的了。然而很遗憾，外婆已经是八十高龄的耄耋老人了。牙齿几乎掉光了，什么也吃不动了。水果只能吃西瓜香蕉;肉类只能吃鱼肉鸡胸肉;炸荷包蛋更是想都别想根本吃不动了，要吃只能吃煮鸡蛋或鸡蛋羹了。看着那么多美味摆在外婆面前，外婆却无法享用。我的心里就象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别是一般滋味涌上心头。外婆过逝之后。我们家有一样东西很少才吃——那便是炸荷包蛋。每当我看到炸荷包蛋，我便会情不自禁回想起那段让我刻骨铭心的往事。那是我心中永远也挥之不去的伤痛。

外婆一生衣着朴素。外婆的衣服都是黑灰蓝三种颜色，而且样式非常传统。裤子是直裆裤，俗称"大裤裆";衣服是"对襟纽襻旗袍袄"。这种老样式商店根本没有卖的了。因此外婆的衣服都是我母亲和老姨缝制的。由于她们俩个都不是做裁缝这一行的，因此做出的衣服很业余，和商店卖的衣服根本不能同日而语。即便如此外婆从没有嫌弃过。看着外婆几十年如一日穿着一种样式的衣服，我感到不可思议。

有一次我劝解道："外婆。你的衣服样式太老了，现在市面上的衣服样式五花八门，你也该换换样式了"。外婆认真且固执地说："老样式有什么不好，我穿着舒适。市面上的衣服样子的确好看，穿在身上不一定舒服。别的我不说，单说那个帆布裤子吧(牛仔裤)，屁股绷得象要炸开了似的，我真替她们担心，一不留神裤子裂开了裆，那才叫‘光着屁股推碾子，转着圈丢人嘞'!外婆的话虽然有些夸张和偏激，但是从外婆的话中我悟出了一个道理——穿衣服首先应该注重舒适，其次才能追求美观;如果一味疯狂地追求美观而放弃舒适，那才是本末倒置得不偿失。

外婆有两件衣服是她的最爱。一件是我母亲给她织的黑毛衣;另一件是三舅妈给买的灰羊毛衫。外婆给这两件衣服都做了评价——“黑毛衣保暖保温;灰羊毛衫舒适轻便”。过去住平房之时，平房保暖不好，到了冬天屋中便有些阴凉，黑毛衣便成了外婆的最爱。从入冬直到来年春天，黑毛衣从不离身。进入到八十年代末期，各家都住了楼房。房中通了暖气，到了冬天室内温暖如春。外婆到各家住黑毛衣用不上了。那件灰羊毛衫便闪亮登场了。说起那件灰羊毛衫还有一件有趣的轶事。三舅妈刚给外婆买来这件羊毛衫之时，羊毛衫的前前襟绣着两排小花，即美观又时尚。外婆穿在身上大家都说好看。可是过了些日子，我忽然发现羊毛衫胸前的小绣花不见了。我疑惑地问：“外婆，这件羊毛衫是三舅妈给你买的吗?胸前的小绣花怎么不见了呢”?外婆笑咪咪地说：“那绣花太艳了，我拆掉了”。我不解地问：“拆了干啥?那两排小花即美观又时尚，拆了多可惜。你看现在这件羊毛衫前边光秃秃的不土不洋一点都不时髦了”。外婆不紧不慢地说：“我都八十了，还赶啥时髦，身上绣了花给谁看呀!别人还不说我”老来俏“。唉!我可爱的外婆啊!”老来俏“又有什么不好呢?

这件灰羊毛衫陪伴外婆走完了最后几年时光。外婆过逝之后，母亲和老姨给外婆烧(送)纸牛之时，把那件羊毛衫也烧(捎)去了。说也奇怪，我在梦中有好几次看见外婆穿着那件灰羊毛衫，盘腿坐在炕上安逸悠闲地抽着香烟.....

外婆的手柔软而纤秀。相书上说：”女子手要绵，无钱变有钱;女子手要柴，有财变我财”。外婆的双绵软修长的手是应该有一个富贵命的。很遗憾，外婆没当上千金小姐，却做了一辈子苦命丫鬟。我孩提之时只要在外婆家住，到了晚上，外婆便会一边用她那双柔软秀美的手轻轻抚摩着我的头，一边给我讲故事。外婆不会讲《司马光砸缸》，也不会讲《孔融让梨》。外婆讲的故事都是精灵鬼怪的民间传说。这些故事虽然没有什么教育意义，但是正是这些光怪离奇的故事，给我的童年带来了无穷无尽的欢乐。当然外婆也讲过一些道德伦理方面的故事。其中有一个——“后妈用柳絮给继子做棉袄”的故事至今我记忆犹新。我至所以能记住这个故事，不是因为记住了故事中那位歹毒心狠的恶女人，而是因为外婆在讲完这个故事以后说过的一段话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外婆说："这个故事是老百姓以讹传讹，传来传去有些偏激了。做后娘的偏袒自己的孩子那是真的，但还不至于如此凶残歹毒。其实做后娘也很不容易，对继子女管教严了，打骂了继子女别人会说——那个孩子真可怜，亲妈活着哪能打他;如果不管继子女任其放纵自流，继子女学坏了，别人又会说——那孩子多可惜,亲妈活着哪能纵任不管。唉!人嘴两张皮，怎么说都有理，没有理的只有后娘，后娘难当啊"!外婆的话让我对后娘有了新的认识。

我听外婆讲故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与其说我喜欢听外婆讲故事，还不如说我更喜欢外婆用她那双柔软纤秀的手轻轻抚摩我的头之时，给我带来的那种麻麻酥酥的感觉。这种感觉就象一股电流，从我的头部扩散到全身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神经。在外婆的轻轻抚摩下，我会很快甜甜地进入梦乡。听故事自然也就不重要了。我读初中之后。一则由于学习紧张繁忙;另一则我自认为是大下伙子了，过了撒娇的年龄。因此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依偎在外婆的怀里听她讲故事，再也没有享受外婆轻柔的抚摩。二十多年后我悟出了一个道理——我真傻，无论我年龄多大，在外婆的面前我永远都是孩子。当我释解了这个道理之后，再想依偎在外婆的怀里听她讲故事，再想享受外婆轻柔的抚摩,都是永远也无法实现的奢望了。

外婆弥留之际我去探望她。那时的外婆已是骨瘦如柴了。我坐在她的床边轻声的呼唤着："外婆。你怎么样了，好点了吗"?外婆慢慢睁开无神的眼睛(那时外婆双眼已经失明)，冲着我微笑地点了点头，然后缓慢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摩着我的手，吃力而艰难地说："外边天这么冷，你咋来了呢?你腿脚不好，拄双拐滑倒了可咋办“!看着外婆憔悴消瘦的面庞，听着外婆谆谆叮嘱。我的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我那可敬的外婆啊!你一辈子心中只牵挂着别人，什么时候才能想着自己呢?在那一刻，我看见一颗渐趋老去的心因为承载博爱而永远不会被岁月的风尘湮没的美丽。

这是外婆最后一次抚摩我的手，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几天之后(1996年正月初一)外婆永远离开了我们。

外婆去了。留给我的是无尽的思念。都说"人死如灯灭"。然而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外婆并没有离我而去,，她时时刻刻就陪伴在我的身边。不是吗?只要我思念外婆，外婆便会穿越时空隧道笑容可掬地出现在我的梦中。。。。。。

夜深了，外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