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角辣椒的情结
长角辣椒的情结
(散文)
□莫文毅
六寨，黔桂边陲重镇，西南出海大通道进入广西境内的第一道门槛。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有一种特产驰名中外，那就是——长角辣椒。
与其它地方的辣椒有所不同，六寨长角辣椒色泽透亮，皮薄肉厚，肉汁丰富而黏稠。而与众多辣椒种类有着本质区别的是，它的味道香而不辣，滋肠润肺，余味绵延。
六寨长角辣椒之所以独树一帜，那是因为这里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作为云贵高原的起点，这里土质温润，草木葱茏，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是长角辣椒得以生生不息的绝佳胜地。
每年的农历七八月份，是长角辣椒丰收的时节。几乎是全家总动员，小孩提着篮子，大人们背着背篓或挑着竹筐，顶着烈日，头戴斗笠，弓着腰，采摘绿叶掩映中挂满枝头的红彤彤的辣椒。
采摘辣椒务必注重姿势和动作要领。弯腰，要力争恰到好处。幅度太小，就容易遗漏部分熟透的辣椒而没能摘到，因为枝叶交错，光线曚昽，稍不留神就很难察觉;幅度过大，则容易使人腰酸背痛，摘不到两下，也许就撑不住了。另外，辣椒开花结果分好几个轮回。因此，每一次采摘可千万别让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掉落下来，那可是庄稼人血与汗的结晶啊!
孩提时起，每到采摘辣椒季节，我都要嚷着跟随母亲一块儿下地。母亲能读懂我的心思，每一次她总是欣然应允。其实，劳动过程中，有时候小孩也能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正如采摘辣椒便是如此：当两棵或几棵辣椒的枝丫相互交错在一起的时候，小孩钻到下面，蹲着或是坐着，采摘起来要比大人容易多了。
采摘回来的辣椒，大多需要连夜把它的帽柄剥掉，以便第二天清晨拿到集市上去讨个好价钱。辣椒成熟的时节正是暑期，因此，多少年来，连夜剥辣椒帽柄的活儿，就成了我在暑期里务必完成的一门必修课。夜阑人静，瞌睡来了，母亲催促我睡觉，但我执意要坚持下去。毕竟，第二天我可以睡懒觉，而母亲还得早早赶集啊!
卖辣椒的圩日，与大多数农家妇女一样，天未擦亮，母亲就匆匆出门了，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赶往十公里外的集镇。因为不同的时段就会有不同的价格，早晨与中午，就有两三分钱的差价。每一次，母亲都要赶早，图的就是那几分差价。
我生活中的每一个章节，似乎都与长角辣椒密切相关。初中三年，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每个周末回来，我都要炒一大瓶辣椒和黄豆带去，很少在学校里买菜，宁可将父母定量供给的那么一丁点儿伙食费偷偷拿去买书。高中和师范，离家远了，只有在开学或节假日，才有机会带着香喷喷的辣椒到学校去，吃它几餐，每一次，都会迎来不少同学的共同分享。
多少年来，我上学的费用，都是寄托在母亲用心血与汗水辛勤浇注的那一棵棵长角辣椒之上。求学路上的艰辛，令许多人难以想象。学习上，我却格外的努力，几乎每个学期都被评为三好学生，积极参与各种各样的比赛活动，书法、作文、英语、演讲等等，均获嘉奖。
每年的农历七八月份，每逢圩日，六寨街口往麻尾和月里方向，来自四面八方的长角辣椒蜂拥而至，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一辆辆大卡车排成长龙，整装待发。长长的街道，被塞个水泄不通，那是何等壮观的景象啊!
六寨长角辣椒极富盛名，“桂林三宝”之一“桂林辣椒酱”，其主要原料就是六寨长角辣椒。
祖祖辈辈的血脉里，涌动着长角辣椒所特有的浓郁的血液。这样的血液，让我们心广体胖与世无争，更让我们能够真切感悟生活的真谛，在逆境中，在苦难面前，仍然保持那一份豁达、坚毅和刚强。前年春节，大年初一，我的小弟搭乘同伴的摩托车去六寨溜达，返回途中，在某一个急弯处，撞断了一棵电线杆，车上三个人，一人轻伤，两人大腿骨折。我弟伤势较重，住院整整一个月，做了手术，前前后后，耗去近两万元。去年三月十六日，中专毕业后在外务工多年的二哥，突发脑溢血，悄然辞世。噩耗传来，正在学校上课的我，请了假，火速奔赴遥远的深圳，将其火化，接他回家。迢迢几千里，一路上我哭肿了眼睛。和我一样，母亲也是泪眼婆娑声嘶力竭痛不欲生。短短两年的时光里，突如其来的重大灾难接踵而至，心灵的创伤难以言状，让人魂飞魄散啊!
家庭的种种不幸，促使原本就有些内向的我愈加木讷，郁郁寡欢;为了生存，为了坚守这一份来之不易的职业，自己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婴儿一样，在千山万壑之中的某一个角落里苦苦挣扎;弹指一挥间，已过而立之年的我，单身依旧。多少个百无聊赖尘封无助的日子里，我深有感触地意识到，追寻某一颗芳心的举动，仿佛比上蜀道还难。每当心力交瘁走投无路的时候，长角辣椒傲然生长的精神便在我的骨子里应运而生，让我稳住阵脚，坚定信念，泰山压顶志不移。
长角辣椒与我如影随形，它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剂养料，激活我体内的每一个细胞，纵然身处窘境，仍能蕴蓄蓬勃生机。毫不夸张地说，三十多年来，我的人生旅途可谓荆棘丛生，一路走来，要比同龄人历经更多的辛酸与磨难。有时候，感觉自己就像幽幽山谷中、层层石缝里一棵卑微的小草，偷偷探出头来，静静地沐浴着阳光和雨水，艰难地潜滋暗长。尽管每一次拔节都伴随着某一处关节隐隐作痛，我对生命的敬畏与景仰却依然执著。天道酬勤，否极泰来，绝处逢生，是我一直信奉的人生信条。
六寨长角辣椒的意蕴，已远远超出了一种作料或食品的范畴，在无数平民百姓的心中，它就是一种民族气节，是坚韧、忠贞与力量的象征，赋予人百折不挠、无坚不摧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