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任翔】

记得刚开始在乡村教书的日子，我的工资仅仅只有五十六元，而那时校长的工资却有三百多元，这让我大跌眼镜，显然我是教员中间最最下等的一个了，虽然工作干得并不比别人少，但是也许我本身就是个自卑狂的缘故，觉得周围的人很是瞧不起我，那段日子寂寞的感觉时时侵袭着我，让我非常无奈和尴尬。发工资的日子，我总是要等着所有的人领完后才去领，很有点做贼的样子。恰逢那时有人介绍了一位女士和我处对象，没想到刚一提起工资的事，那个姑娘就打击我，说我那点工资还不够给她买一月的擦脸油呢。这让我十分恼火，头也不回地走了。自此我不再迷信世界上还会有什么真正的爱情和友谊，牛郎织女的故事毕竟只是个传说。

或许所有的人都看不起我，那就由他们想当然吧！我总不能逢人便说，大爷阿婆，别看我现在一无所有，但是我却有理想，有理想，便不愁将来没有钱，你们眼里无珠，到时候就后悔去吧！我虽然愚蠢，当然还不至于像阿Q那样地说出这话来，但是这又和阿Q有多大区别呢？

有了这种不良的情绪作引子，我愈发自卑得厉害了，狂想症加上自闭症，那会有什么好处？算了算了，还是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自我陶醉地过着，谁的脸色也不要看的好。渐渐地我发现，书籍和音乐真的能给我许多安慰。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马丁·路德《我有一个梦想》的演说词，乔治·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无一不让我感到幸福和快慰。尤其在清冷的月光下，我的邻居陈德全老师悠扬的二胡声，从窗子缝里飘扬出来，让我感受到了信念的力量，我应该将自己信仰的真理之路走下去。

但是我必须去找一位朋友，而且再也不要那种只是门缝里瞧人的，也不要那种酒肉串肠的，我只想拥有一个倾心相谈的，永远不离不弃的，兄弟一般真诚的朋友。但是这样的朋友真的会有吗？有的，肯定有的。我记得以前见过一些农民兄弟，他们在农忙时节赶着自己的骡马来为朋友耕地，晚上大家就着炕头的火盆和衣而卧，东一句西一句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有的一直要聊到天亮，他们打呼噜的声音是那么地响亮，拴在屋后的骡马整夜咀嚼着干草，非常地有节奏。乡下的土炕总是烧得那么滚烫，流星划过苍穹，闪闪的光焰飞鱼一样地游走在故乡的上空，有朋友的人生真是好啊！

对，我就找一个农民做朋友吧！因为他们也许从来就不会轻视别人。我渴望上帝还是怜悯一下，让我切切实实地拥有一个朋友。但是好朋友不能去寻找，只能靠碰运气了。

有一天我去镇子边上的一个村庄散步，当然那时怀里还偷偷夹着一本许国璋英语的单词本，这是我的习惯。我在村边的田野里遇到了一个清清瘦瘦的小伙子，年龄比我小一两岁的样子，正在甩开膀子和他的妻子劳动。他刚建了一个塑料大棚，正在满怀信心做着他的万元户梦呢。看到我热情地打招呼，他邀请我进棚看他种的蔬菜苗。棚里气温很高，温暖得跟盛夏似的，绿油油的菜苗刚放上水，雾气腾腾的。他很健谈，说话的同时也不耽误劳动。我便帮他拉水管子，我啧啧赞叹他的雄心，也喜欢上了他勤劳朴实的品德。我非常想跟他交朋友，他也很喜欢我，带我到他家吃燕麦饭。但是他媳妇却好像不高兴，对我们俩说，我看你们不能做朋友，一个是农民，一个是知识分子，怎么也不适合的，或许只是想来学塑料大棚种植技术的。但是他丈夫却不这样认为，他说他需要的就是我这样的朋友，他说我的眼里有善良，他会看麻衣相的。从那时起我们之间无拘无束地来往着，他还到学校来找我聊天，有同事疑惑地问我，那个人是谁啊？我自豪地告诉他们他是我的朋友，同事们很是不解，认为我这个人没什么趣味。后来我们一直这样好着，闲了就在一起海阔天空地聊天，那段日子我觉得自己真的被解放了，世界上真的还有看得起我的人啊！看来我找朋友算找对了。但是我找朋友并不是为了别人看得起我，只是周围的人让我很寒心的缘故罢了

一个学期结束后，春天来了，远山青了，我应该和他交流种菜的经验了，当然少不得还要品尝他种的水萝卜和黄瓜，但是我却被调走了，调到了另外一个地方的中学。我去得很急，没有顾上和他说一声告别的话，我的心里很是内疚了一阵子。我明明很喜欢他，但是我一想到他年轻的妻子对我们所说的话，就又变得不那么自信了，他的妻子在我走后，会不会对他说我这种人本来就不可靠的话吗？但是我需要的却是快乐和自信，我一点也不想要那种被知识和世俗包裹着的虚伪的人际关系。

我的好朋友，你现在一切还好吗？你的塑料大棚恐怕早已不复存在了吧？但是在我的记忆深处，你的大棚内一直那么火热，洋溢着春天的气息。感谢你在我最寂寞的时候陪伴了我，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你现在过得很幸福。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我真的已说不出你的名字，但我想你应该还有一个别名，那就让我叫你“温暖”吧！

2010/11/24甘肃宕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