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故事

周末无事，便想回家看望父母。

坐车出了城，郊外田夜间弥散着青草的馨香，微青的麦穗迎风起舞，杏子绿绿地挂满了枝头，让人看着只流口水，满身因工作而带来的疲惫顿觉消除了不少，胸怀也不由得阔达了许多。之前隐藏在内心的某些疑惑此时似乎也得到了注解，整个的身体便也就变得无比的轻松起来。就这样怀着一颗轻松地甚至有点雀跃的心进了家门，小弟看了看门外问：“我姐夫怎么没回来”？我说：“今年建党就九十周年，单位组织他们唱红歌呢”。在沙发上喝茶的父亲听了，幽幽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墙上爷爷的遗相说：真快啊，党都九十岁了，要是你爷爷活着，和党同岁！是啊，要是爷爷活着，肯定又会激动地颤着花白的胡须再给我们讲一遍自己的故事。

刚记事起，家里很穷，我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而格外受宠，犯了什么错都可以原谅，但就是不能浪费粮食，家中成员谁要是吃撒一粒米，爷爷就会大发雷霆，说：要不是这几年共产党政策好，你们早就饿死了，78年包产到户，到现在你们才吃了几年饱饭？是不是看着囤里粮食满了，地里庄稼长势好了，天下太平了,你们就忘了以前的苦日子了？想我小时候，整天吃不饱肚子，饿的肋骨都是一根一根的，每年好不容易盼着麦子熟了，眼看着要收了，想着可以吃几天饱饭了，结果马回子来抢，人践马踏，所剩无几，好不容易全家老小捡回来一些麦穗打出来，结果前脚地主来催完租子，后脚土匪又来抢粮，老百姓辛苦了一年还是饿肚子，好不容易熬到了解放，共产党帮咱穷人打倒了土豪和地主，消灭了马回子，还给穷人分了田地，成分好的家庭还可以进城当工人，人们有饭吃，有衣穿，还有钱可以赚哩！这几年就更好了，打倒了四人帮，实行了改革开放，老百姓的日子就更好过了……。每每讲这些时，爷爷总眯着眼，抖动着花白的胡须，一字一句，一副很陶醉的样子。

后来我稍大一点，一向胆小的爷爷也敢推着独轮车出去卖山货了，每次回来总是满面红光，那胡须也是一翘一翘的，就像天上的弯月亮，我们几个孩子也乐得围在他周围听他讲在外面的见闻，当然不忘品尝他带回的零食。此时，奶奶就会骂：“死老头子，你不是说卖东西是要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么，是要拉去法办的么，怎么现在自己干上了，看你以后还怎么骂几个儿子?”这时的爷爷全然没了平时的威风，总是讪讪地笑着说：“老婆子，咱们还真是老了，不懂党的政策啊!”过了一段时间，做小生意的父亲推回了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爷爷又骂了：就那两个轮子的东西，能比我的独轮车好使？父亲好脾气地笑笑说：“爸，要不咱俩比比？”60多岁的爷爷一拍桌子说，比就比。于是爷俩装了同样多的山货去赶集，等父亲卖完回来一觉睡醒了，爷爷的独轮车才晃晃悠悠地出现在院子里，于是奶奶又骂了：“死老头子，倔死你，你那破玩意能赶得上人家现在的东西？”爷爷说：“儿子，改天教教我怎么骑，我也用用这新鲜玩意。”一家人笑的夕阳红着脸躲到了山后。

等我上了小学，戏校毕业的小叔要去一家剧团上班，爷爷一句鼓励的话也没说。大家知道，他和那个年代的许多人一样是看不起唱戏的，认为那是三教九流的东西，不是正派人家的孩子干的事，当时三叔上戏校他是极力反对的，但最终没能拗过奶奶和三个儿子才勉强答应的，如今他也是极不情愿最小的孩子走这条路的。后来乡政府为了丰富农村人的文化生活，每年都要请戏班子在镇上、村里定期唱几次大戏，还接了村村通广播，广播里也时常放一些名家名段。爷爷这下可迷上了秦腔，不管忙闲，只要有戏的地方，就有他的身影，小叔回家也得给他来段独家表演，他还时常鼓励三叔好好唱，争取当台柱子。小叔问：“爸，我现在还是三教九流吗？”爷爷便嗔怒着要打小叔。有一次小叔回家给爷爷买了台收音机，他喜欢的不得了，连我这个最宝贝的孙女都不敢碰，还让奶奶给专门缝了一个装收音机的布包，上山下地，吃饭睡觉，都会背着，听新闻、流行歌曲、秦腔、京剧，还满口的新名词，管小叔叫文化青年，上学的孩子叫知识青年，还说我们都是祖国的明天。

转眼间到了香港回归的日子，父亲买了彩色电视机、农用三轮车，一大家子人高高兴兴地坐在宽敞明亮的大瓦房里看电视，当看到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香港上空冉冉升起时，爷爷已是满眼泪花，他一个人拄着拐杖去了以前的老窑洞，摸摸早已散架的纺线车、织布机、独轮车，打开已经不能发声的收音机，再回到新家摸摸三轮车、彩电，最后扶着比自己高很多的麦囤老泪纵横。再后来父亲和叔伯们相继买了摩托车，去镇上只需二十几分钟，爷爷更是觉得不可思议，他以前是要花好几个小时才能走去啊！有一次姐夫家有事，雇了辆小轿车来接爷爷，爷爷回来美了好几天，老缠着奶奶问：“老婆子，咱这辈子不是一直在做梦吧，你看，收麦碾麦不用人和牲口了，那机器突突冒几下黑烟在麦田里转几圈，麦子就成颗粒了，小轿车方向盘那么转两下人就到另一个地方了，还有那电视机……”,奶奶笑呵呵地听完说：“老头子，咱这辈子是享了共产党的福喽，就算明天闭眼也值了！”爷爷就一个劲地点头附和着，老两口脸上那幸福的红光真是羡煞了我们年轻人。

后来这台电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