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生命的踪迹

那年盛夏，细雨霏霏的日子，我在县城一所中学读高三。在我还没有彻底弄明白“高考”两个字的含义时，那个梦已翩然离我而去，我高考落榜了。作为一名祖祖辈辈以修理地球为生的农民家庭的孩子，失去了高考就意味着失去了一切。从那时起我哭过喊过失眠过，心碎成了片片飞絮，天空不再有颜色，阳光不再那么温暖，未来的路布满了泥泞和险滩，生活开始失控，心灵饱受折磨，生命之花亦开始凋落。我就像个神经病人似的在躲避着世人，没有脸面再混下去。我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给牛去割草，不愿去当归地里上肥，也不愿上街去赶集更不愿听吹吹打打喜庆的锣鼓声，我的耳鼓里鸣想着的仍然是老师讲课的声音那么忽远忽近，这细碎的声音融合着夏夜的风声雨声，让我倾听着屋后的松涛阵阵一次又一次的失眠，一次次的泪湿枕巾，一次次的从噩梦中惊醒后听着风吹窗户纸哗啦拉作响，一秒钟，一分钟，一小时，直到天麻麻亮。

我恨我自己，也恨上帝为什么给了我那么多缺点，我骂自己是懦夫，是弱智，是笨猪，也慨叹人世的不公。虽然我的分数上了西北师大预科录取线，但那是要交1500元学费的，连随身的盘费少说也得2000元，对于一个频临绝境的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可是不懂事的我偏缠着大人就要上这所大学。母亲带着我跑了东家跑西家，到头来不但没借来一分钱，反受了亲戚不少的奚落。我那时深深地知道，我的精神家园已经荒芜，上帝的救命稻草已经腐朽，地狱就在我的眼前。

然而，事实总归是事实，我的生命之路依旧向前延伸，经过半年时间的精神折磨，虽然慢慢地不再有伤痛的雨点如飞絮在眼前扰乱我的视线，但梦呓里也曾幻想过铁树能开花，盼望枯枝会发新芽，但是现实毕竟是现实，梦已破灭，死灰绝没有复燃的可能。

面对残酷的现实，我只能在原地打转，生与死只有一念之差。苦难的经文长长一卷，总也念不完。家里的柜子总是空着，天天过着借米借面的日子。虽然一年年辛苦劳作，但贫瘠的土地无论怎样耕种也生产不出丰收的喜悦。以泪洗面，是父母的每日早餐。要帐的人赶走了我家的年猪，牵走了我家的耕牛，抬走了我家的缝纫机。命运就像悬丝那般颤颤微微，饥饿的感觉让人想抓地上的土吃。我可怜到希望别人同情，但周围除了讥笑和漠不关心，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破衣烂衫的我在风中长叹，没后跟的鞋子承载着摇摇欲坠的心，仿佛能听到地狱里魔鬼的笑声。母亲说：“我再也没法养活你们了，你们三个儿子商量商量,谁去上人家门上倒插门当女婿？”。二弟说：“不去不去，我会干庄稼活，我不愁饿死”。三弟说：“我也不去，当女婿天不亮就要给人家去挑水，我要去当兵吃皇粮”。我说：“我好歹也是个高中生，就是要饭也要到大城市要去，再说我一到庄稼地割麦皮肤就过敏，当农民我实在不行”。母亲说：“我也是被逼迫的没办法才这么说的，既然你们都不愿去，那就算了。以后你们三人干啥勤快点，看谁有本事就把这家办起来”。母亲的声音里夹带着哭声，让我们难过得背过脸沉默了好一阵子。

多少个心灵寒冷的不眠之夜，我从又脏又破的被子里爬出，仰望天空稀疏而孤寂的星星，杏黄的月亮也像不愿搭理我似的。惨淡的光茫夹着夜风，吹起我心中的风铃，让我时刻自醒和自悔。多少个无聊而苍白的日子，让我静静地回想无奈的过去。尤其是在寂寞而悠长的雨夜，我斜倚在小屋的窗户旁看书，灯光在窗外的地上照出一片晕黄的微弱的光芒，从外面可以看见的黑色而孤独的身影,那就是我。无情的雨点拍打在窗外院子里的大丽花宽大的叶子上，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一滴又一滴，沉重地砸在我的心上，这声音是那么恐怖，那么夸张，那么不近人情。我的心好痛、好累、好碎，真想美美地睡上一觉再也不要醒来。

在百无聊赖的日子里，突然有一天，我读到了一本书，这书的名字叫《人生》，是我最崇拜的作家路遥写的，我清楚地记得菲页上写着柳青的一句名言：“人生的道路虽然很漫长，但紧要处却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看到如此温暖的话语，我好象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那样欣喜，认真地读着、品味着、思考着，思想的信念慢慢登上了希望的诺亚方舟，想了几天之后，我终于明白，原来生命就像野草，还可以从石头缝里生长出来，给大地一点浅浅的绿意，我正值年轻，不应该颓废，18岁也还只是个娃娃芽儿，是男儿就应该挺住。

从那时起，我开始恨下决心，努力拼搏，用我瘦弱的身躯，扛起理想的天空，让梦的油纸伞，为自己遮风挡雨。我手不释卷，用心读书，风霜雪雨，春夏秋冬，从不停步，太阳去了，月亮来了，我也不觉得，鸡鸣了狗叫了，我亦无无暇顾及，我读书读得嘴角起泡，身体严重受伤，尿液又黄又浑，瘦得没了人形。冬天的夜晚，北风呼啸，我将小屋的门打开，风雪飘进来，落满了我的书桌。我没有煤取暖，只有像一只公鸡那样单腿交换着跳来跳去,用嘴巴不停地向手心呵着热气,嘴里不停地念着英语,一直到鸡叫头边,二边,三边,直至东方的鱼肚白出现在遥远的天际。我真的不知道，对深夜的了解,人世间还有谁比我体会得更深刻?北风呼啸的秋沫河，曾经定格过我读书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