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何必轻去

回忆像一滴沉重的水,挂在我思绪的网上——它重重的掉落,摔碎在地上,溅起了一圈的积灰.大脑就如同那间废旧的空房子,只给了它些许噪音般的回应……散乱的阳光，就在这灰尘的世界里摇曳，照射出的，是一把椅子，和坐在椅子上的那个身影——奶奶。

奶奶的身世，跟她眼角的皱纹一样曲折。

记不得哪年开始跟奶奶吵架，也记不得几岁开始被她拿着拐杖追着打，或者是粪耙（农村拾粪的那种小锄头一类的）。总之我的记忆里关于奶奶的，全是她拿着某些物事追着我打，我在前面边跑边嘲笑。

奶奶是小脚，我曾经见过，还被吓得哇哇大叫，奶奶为此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后来见到跟奶奶年纪差不多的老人，她脚更小，几乎只有一个脚跟，所有的脚指头只在10公分的距离内化作了一个脚趾头。我惊叫着去问奶奶，她告诉我，往年女人都是要裹脚的，那个老人是大家闺秀，所以脚裹的正；她是农村的女孩子，小时候裹了一段时间，后来松了，脚就不是尖得特别厉害。于是慢慢听她说，她6岁到我太爷爷家做童养媳，14岁嫁给我爷爷，一生养了2个儿子5个女儿，还得过“英雄母亲”的称号。大外孙出生后，小女儿才出生，这些都是她觉得很光荣的。 于是问奶奶，为什么要做童养媳呢？ 奶奶边笑边擦眼泪:那个年代，她三姐妹跟家里人一起出来讨饭，只一升米就把她们卖掉了，因为穷啊，刚好这三姐妹都隔得不远（我姨妈的婆婆，我姥姥，我奶奶是亲三姐妹），还算好的。后来解放了，就又跟家里联系上了.

我只去过一回奶奶的娘家，很小的时候，所以对那里的唯一印象就是“远”，走路走到哭，可是奶奶年纪大了背不动，所以只好走一阵歇一阵，后来我就再也没去过了。可能也因为淘，奶奶后来去娘家，就再也不带我去了。现在知道了，之所以觉得远，是因为那时候全部是山路，她娘家是在深山里面（所谓的深，不是说山高，而是山太多，几乎到了山脉的中心，人烟稀少）。

奶奶养了两个儿子,他和小儿子,也就是我叔叔住一起.她家的房子很奇怪，堂屋跟厨房之间有一门相通，厨房跟院子有一门相通，厨房还开了个后门，跟我家外面的坡地相通，这里捉迷藏，可能一上午都抓不到人。

从来都没认为自己是个乖孩子，因为记忆里几乎每个大人都对我翻白眼。奶奶对我翻白眼的时候多，也有让我觉得温馨的时候，比如夏天的晚上，躺在院子的竹床上，旁边烧着艾蒿（驱蚊的草），看着天上的星星，听奶奶讲牛郎织女的故事，然后在奶奶有一声没一声拍蚊子的蒲扇底下，慢慢睡着。

我挑食的毛病继承自我爸，听我奶奶讲的。从小不吃葱蒜姜，不吃辣椒胡椒，不吃洋葱等各种跟调料相关的。后来被我奶奶指着鼻子骂：就跟你爸一个德行！ 我偏着头问：我爸怎么个德行？于是又招来她拐杖的追杀。后来慢慢问清楚了，我爸是房下的长子，家族内的长孙，所以自然是宠爱有加的；从小没吃过苦没受过委屈，吃饭是一等一的挑：白菜青菜等素菜里不能放辣椒，大鱼大肉是要放辣椒酱的（注意是酱不是辣椒），黄瓜要炒熟，苦瓜要炒到不苦，南瓜拿来焖饭，丝瓜拿来打汤，白萝卜要么腌着吃要么炖肉吃否则别吃，红萝卜只能炖羊肉，炒鸡蛋只能用韭菜……我非常惊讶我当时的饮食习惯已经被我爸限定了，如果后来不是去外地读书，我想我至今都不会吃辣椒葱蒜一类的。不过，正因为如此，我也能理解我爸跟我奶奶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吃饭不可能在一口锅里。

我5岁的时候爷爷就去世了，奶奶成了这个小家族唯一的长辈。因为对爷爷的记忆近乎空白，经常问起。每次她都会没好气地说，跟你爸一个脾气，都不是好东西。于是又问：跟叔叔比呢？ 她就会稍微温和一点的说，你叔叔长得像你爷爷一些。于是叹气。再问任何问题，都不会回答了。 那时候想，既然奶奶的两个儿子身上都有他们父亲的影子，为什么奶奶跟两个人的关系都不好呢？所以常常怀疑自己不是这个家族嫡系的后代，而是拣来的或者跟人换来的。

有年玩水差点淹死，被大人救起，回去之后被老妈关在屋里用皮鞭抽，当时身上的血痕一条一条，像蜘蛛网一样；我只记得当时我和哥哥都在拼命的喊：“奶奶快救命呀！”奶奶在屋外边摇门边骂我妈……后来我也忘记了我妈怎么放过我们的，反正是打了一整下午，晚上被我奶奶拉到她家去吃饭，睡觉也在她家。睡着睡着身上还一阵一阵的又麻又痛。快睡着的时候，妈妈在外面喊我们回去，不敢慢了，赶紧穿衣服回去，于是奶奶又一边骂一边帮我们穿衣服。当年的痛现在已经忘记了，可是对于我妈和我奶奶之间的矛盾，慢慢也看开了。哪家的婆婆和媳妇能相安无事呢，毕竟每个人的处事方式不同，何况还是针对某一件事，甚至是N多件事的时候呢？

当我能作为一个成年男子那样给祖宗上香的时候，已经开始跟奶奶疏远了，毕竟我们是妈养的，要考虑妈的感受。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