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纪事

任翔

一

我常常想起那些我们曾饲养过的已逝的耕牛，命运比想象的还要悲惨许多。农村的农户没有耕牛，可以说什么事情也干不成，买一头耕牛比娶一房媳妇有时还难。没有耕牛，你怎么犁那十几亩薄田？怎么拉车？尤其在那广种薄收的年月，我们需要开垦越来越多的土地才足以显示“富有”和“殷实”，好多好多时候，拥有一头健壮的耕牛，是农户人心中的理想。

可是我们没有钱买到自己心仪的耕牛，我们只有发愁，只有在地埂上弹着旱烟锅子里的烟灰唉声叹气，眼巴巴地看着望不到头的山地发呆。山地很长很狭窄，像一条条彩色的飘带绕着山头转悠。要是田地是天上漂移的白云就好了，永远软蓬蓬的，不需要耕种就能开出美丽的朝霞和晚霞的花儿。可是我们必须依靠那壮实的犍牛来帮我们犁开生硬的土壤，撒下希望的种子，延续我们生来就好像要受苦的命。

也许你要买一头耕牛是吗？你先要勒紧你的裤腰带，少吃一口有盐的饭，少穿一件漂亮的衬衣，面对着小镇上的货摊狠心地背过脸去不看。孩子们也别想吃糖果和玩纸风车，老人也要把旱烟锅子悄悄地藏到壁橱背后，一家大小都要为攒钱买牛禁止了自己的奢望。好不容易钱积攒够了，或者说差得并不是很多的时候，一家人便端着饭碗在院子里蹲着商量买什么样的牛，甚至于我们还用筷子在地上比比划划，画出耕牛的轮廓壮如小山。爷爷说要买来先试一试脾性，一定要买知根知底的人的，父亲说一定要买力气大的，母亲说要买温顺的，她怕踢，我们说要买脊背光溜的，好骑着去山里放牧。把大家的意见综合好后，我们决定无论如何要买一头大家都感觉称心的大犍牛。经过街上牙子（市场上帮着评价钱的经纪人）的撮合，我们终于将一头膘肥体壮的黑犍牛牵回了家。

这头耕牛真是十分强健有气派，听说是来自岷县的闾井，那里的草场上饲养着方圆最好的牛。它体形高大，披着一身乌黑顺溜的长毛，两只腿子快赶得上大象了，尤其是两只角，圆圆地盘在一起，虎虎生威，让人不敢靠进。但是幸运的是，这头牛其实很温顺，很通人性，犁地拉车都不在话下，仿佛与生俱来就是我们的朋友。可是它的食量很大，所以我们每天的家庭作业，第一便是放下书包去割草。有时星期天我们还要套上车，去远远的山里为它准备上高耸的一车青草，让它好好地吃上几天。我们精心地饲养着这头牛，指望它能给我们带来吉祥和幸福，但是这幸福就如水中揽月，唯有耕牛亮晶晶的眼睛，始终照彻着我们挣扎的漫漫长途。我们很小年龄就学会了耕地。好的庄家把式，犁出的壕沟应该是一条直线，而我们起初却犁得弯弯扭扭，等到我们开始犁得很直的时候，我们却成了犁地的好手而不是好学生。

公路上赶车很操心，因为牛不习惯在光滑的路面上行走。有一次我们去山里割柴回来，牛听到汽车来了便吓得乱跑。差点出事，汽车司机下来朝我脸上狠狠地就是一巴掌，打得我火烧火燎。嘴里还嘟嘟哝哝地骂着：“车夫的眼，三丈远，你这个车是怎么赶的？”回到家里，我抱着牛头大哭，牛放佛觉得很对不起我，脸眶里含着晶莹的泪水，母亲更是心痛得不得了。www.sanwen8.com

后来这头牛贫病交加，终于在冬天的一个夜晚死在了林青树底下，让我们的所有希望化为泡影。很多日子，我们心里空空落落，为这头曾经任劳任怨的伙伴伤心。

二

我们农村人爱讲迷信，这是不争的事实。尽管有病了还是上着医院吃着药，但是这迷信好像也成了习惯，总是破除不了。当然他们也不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迷信上，只不过是想图个吉利逢凶化吉罢了。我记得幼时迷信在农村搞得很频繁也很秘密，但是因为是个读书人，所以我是吃着祭祀的肉和果品，磕着山响的头，嘴里却说是不信迷信。其实很多人何尝不是这样呢？刚上高中时我读了一篇毛泽东破除迷信砸了神龛的文章，启发很深，便也不烧香不叩头，大年初一被母亲赶了出来，独自一个在山头转悠了一个上午。人家都在吃香的喝辣的，而我却因为触犯了神的尊严，过不上年。

及至那年母亲生病，怎么也治不好的时候。家里来了好几个阴阳师或神灵附体的老婆婆，在我家进行彻底的根治。我一见那些人很害怕，因为他们自吹神力广大。晚上家里来了很多邻居，神秘兮兮地在院子里看着，心里忐忑不安，也许是他们期望见到神是什么样子，鬼又是何等嘴脸。那位男巫师将黄纸绿纸的剪了好多，口中便呜呜噜噜地念念有词，紧接着将烧红的斧背对着自己的胸部连砍数下而没有任何伤痕，引起周围人的一片惊叫。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我却一声声地问自己：“难道他真不觉得疼痛？”，这样地折腾上大半个晚上，巫师渐渐地缓过神来，迷迷糊糊地问自己：“刚才我都做了些啥？”好像病的不是床上的病人，反倒是他自己。这巫师听说还有更绝的一招，是将八仙桌倒扣在圆凳上，然后让八个大汉紧握住桌子的八条腿子，然后口中做法，那桌子居然旋转起来，任凭八个壮汉怎么也扯曳不住。这我倒是没有亲历，但是旁边的人说是他们亲见的，说起来历历在目，不可不信的。也有一位巫婆，长的十分富态，一看就是凭着巫术走江湖吃饭的。她盘腿坐在正#p#副标题#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