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

记得这是第几次被贬谪远走他乡了，只记得昔日同僚肥胖的脸在眼前晃动。皇帝诏书上“永不再回来”这几个字重锤一般敲得他头晕目眩。他明白，人去楼空，家乡只能在梦中出现了。走吧。离别的哭泣随风而至。儿子远行，再见面不知何年何月，成年累月，望眼欲穿，母亲的眼睛不会再看到他孤独的背景消失在残阳中。父亲是一介儒生，除了叹息还是叹息，年幼的孩子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望着孩子依恋的目光，他肝肠寸断。妻子呢？一生中的最爱在哪儿？

在一堆黄土面前，他站住了。恍惚中，妻子含羞的双眸悄悄地盯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飞针走线为他缝补起官服。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多少个风雨交加之夜，他夜不能寐。如今人去床空，再也无人对谈，只有凄风苦雨敲打南窗的声响。就这样在黑黑的房间里，独坐一隅，不想说话，窗外的凄风苦雨又似妻子为他弹奏声。是妻子的在天之灵吗？不然，为什么会来陪他虚度这段时间的空白地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他在心里又吟起了苏轼的这首《江城子》。提起这位才子，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苏轼豪放的气慨让天下人钦佩，但谁又想到他宽阔的胸怀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竟然集人世间爱恨情愁于一身！在苏轼的身上，验证了那句名言：“无情末必真豪杰”！平平淡淡普普通通才是真。

此番离别，吉凶末卜，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妻子常常吟唱的诗：“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还记得妻子生前吟唱的时候，他经常呵斥妻子，说这是靡靡之音。他不喜欢李煜，不喜欢只会吟诗而不懂治国的这位皇帝。他也曾幻想上“金戈铁马”战场，倾听燕山胡骑啾啾鸣叫，做一回“沙场秋点兵”。可惜岁月的刀削去了他的棱角，只能望洋兴叹：“夜澜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掬一捧黄土，轻轻地洒在妻子的坟头，柔情荡漾。

走吧，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不要流泪！妻子不喜欢他流泪。但妻子却不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末到伤心处。还是唱一曲妻子生前为他送行的《阳关三叠》吧：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进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故人？哈哈，仰望苍天，他发出了无奈的大笑。还会有故人吗？在这寂寞的旅途中，哪会有故人相聚呢。故人相逢是妻子安慰他的美好愿望罢了。

走吧，夕阳已西下，鸟儿也归巢。哀愁抹上黄昏，伤感传染鸣鸟。远处的的老树渐渐失去清晰的轮廓，夜进入朦胧。寒鸦也不再乱嚷。只有桥下的流水伴着桥的倒影，柔柔地淌过水藻，做着水的梦。天涯的断肠人，今夜，为谁而愁眠？

星星一颗接一颗次第而来，弯弯的月牙渐渐有了雏形。他慢慢踱到窗前，老树的轮廓稍稍分明，幽幽的叹息从胸腔里发出，沉重得让鸟儿也惊异：静谧的夜里，深重的叹息，不是断肠人岂会有如此这般的情愫？

鸟儿怎懂断肠人的情愫！人在旅途，悲愁的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才能体验。谁解我心？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藤枯，树老，残阳如血。小桥下，饮马，水寒伤骨。一幅幅画面在脑中闪现，一串串词语珠子般敲击玉盘，发出悦耳的音乐，他抓起了笔，尽情挥洒泼墨：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掷下了笔，放下卷起的衣袖。走吧，还是走吧，再过若干年，谁还记得都城的官轿上的肥胖脸，谁还能找到皇帝的诏书？可几千年或者几万年过后，还会有人想到枯藤、老树、残阳如血……还会想到魂系家乡长衫飘飘的断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