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园子

忽然就想起了母亲的园子。

是不是每个人的母亲，都有这样一个园子呢?

有时候想，如果母亲没有高中毕业只是有一点文化，如果母亲没有远嫁到百里之遥的这座小城，如果母亲一直在家乡做着她的工作，如果母亲一直承欢在外公外婆膝下，如果母亲和自己的姊妹弟兄朝夕相闻，那么，她的这一世，该是比如今豁朗快乐的多吧。至少会少了许多许多的孤独和遗憾。

母亲年岁大了，老人还健在，也因此母亲的劳碌总是停不下来。人多事多，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繁杂凭空而降，让人郁闷。但母亲无论怎么憋闷，也都是自己忍了。她常说的话是——一家人，闹起来让人笑话。

然而母亲还是有些委屈的。当然，母亲的委屈不仅止于家事。母亲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家庭妇女，她是那个年代的高中毕业生。

有时候我也很矛盾，这个人，究竟怎样的生存才算是圆满了，不负苍天不负己。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生性愚钝?见多识广，滋味尝遍固然是好，可上帝是多么公平的，你收获多大的乐趣，必然会徒生多大的烦恼。人生画一个圆，半径短，接触面小，小小的圆中，就不必承载过多的滋味。相应的圆心会平和许多。但如果就这样平静无波，这一世如水般清淡，是不是也有点无趣呢?

我心疼着母亲。母亲是不惧劳作的，这个年月过来的人，家务事算什么呢?我心疼着母亲的心。

母亲闷了的时候，会独自去园子里做事。

母亲的园子很大很大，里边种了一些树，盖了好些房子。在墙边屋角，母亲种了菜。这些菜，是母亲去园子里最大的乐趣。

我不知母亲在园子里忙活的时候都会想些什么，但我不止一次听母亲说起过侍弄园子是她最大的乐趣，很有成就感。看着郁郁葱葱的秧棵们就会忘掉一些烦恼。

于是就很感谢那个园子。

一年到头，鲜少陪着母亲去园子。一则忙，一则怠惰。心里时不时有些小愧疚，却总是在自我开解中姑息了去。任凭着母亲独自一人，在园子里或劳作，或沉思，或开心，或烦闷。

去年暮夏的时候到底是去了一次。这还是因为母亲告诉我有些新鲜瓜菜熟了，吃不了，让我拿一些到单位去分分。想着是好事，就去了。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我看到了扁豆花。

走进园子，推开那扇硕大的铁门，抬头一看，围绕着小院墙的扁豆们开得那样热火呢!在这以前，我知道这个院子里种了好多扁豆，我常常会吃妈妈拌好的豆角，但是我却没有十分注意它们的花。今天它们用自己的绚烂告诉了我它们的存在。这对我似乎是一件意外之喜。奔过去站在花下，仰头观望：青翠的叶子密密地搭成了一壁的花墙，上面满是旁逸斜出的花枝，花枝上缀满了紫色的调皮的花儿，花儿下是探头探脑密密麻麻的豆角。如果只是一小撮儿，那真不算什么了。可你就看吧，一拉溜八间房子的院落，围着院墙满是的。远处望去，就像是蒙蒙绿云上浮着颗颗紫星，每一颗都是那么闪亮。你闻不到香气，扁豆花并不香，但却总觉得有什么清鲜从这一片绿云里洒下来，那种味道是蓬勃的，空灵的，是让人欢喜却又不会甜腻的，是疏朗的却又充实的，是简单的却又不会苍白，它们洒满了整个院子，洒满了我的全身，使我仿佛在一片鲜嫩的春烟里浮漾着，沉醉又欣悦。

花开是常有的事，花开如海更是司空见惯。但是，在这样一个时候，这样一个地方，有这样的花，有这样的让人如沐春风的香，我就觉得很不寻常。有如此的蓬勃慰我娘亲寂寥，面对它们，我甚至有一些近乎感激的心情了。

母亲像炫耀什么似的给我介绍着这些扁豆们怎么从一颗颗种子变成一墙的丰美，然后寻宝一样翻开匍匐的花叶，那一枚枚的扁豆角结实又妩媚的俏立着。母亲的满足从皱纹的沟壑中溢出，映着碧玉般倾泻的葱茏，母亲笑靥如花。

我忽然觉得母亲是多么聪慧的女人啊。她聪慧的恰到好处。尘世喧嚣总是难躲，何妨给自己一片清灵?母亲在这里将渣滓沉淀，当提着满满的丰盈离开后，母亲的心也丰盈起来了吧。注满了蓬勃的女人，多大年岁也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