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的马队

【任翔】

近读施蛰存的散文《驮马》，内心深受感动。在陇南这个贫瘠的山区，也有很多很多的驮马，常年行进在陡峭的山路上。山高谷深，云遮雾罩，全村的乡亲联合起来给某一家去山外驮砖驮瓦，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它是祖祖辈辈延续下来的传统。从定居在大山的那一天起，他们一直这样生活着，生存的需要使他们团结在一起，即使相互之间有很大的冤仇，在盖房需要帮忙的时候，还是会挺身而出，花一两天时间帮助邻里去遥远的山那边镇子上驮建房的材料。

在需要帮忙的头一两天，盖房的那家拿着香烟挨家挨户去通知，好让村里人做好准备。接到邀请的人家，开始给自家的骡马喂料，那豆料用的是上好的蚕豆，那草料也是用铡刀细细地铡成，好让骡马吃了养精蓄锐。

出山的时间到了，浩浩荡荡的马队开始出发，山路上马蹄得得，繁星和皓月当空。耐不住寂寞的赶马人唱起了山歌，悠扬的歌声回荡在连绵的群山。马儿仰起头一个劲儿地往前赶，在云缝里投下的月影中穿行着，它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在寒冷的夜风里行进着的，还有明明灭灭的烟头和叮叮当当的脖铃，也有耐人寻味的山里故事。

回来的时候，不但骡马要驮上很重的砖瓦，赶马人也要背负沉重的背子。山里人就是这样，骡马能吃的苦，他们一样能吃下，赶马人和马儿之间很是默契，长期的患难与共使得他们之间有了深厚的感情。马是通人性的，他们也知道主人也活得非常辛苦。人摔下山崖身亡，马儿会流泪，马儿死了，一家大小也都会哭，女人的眼泪常常会掉在饭碗里。

房子上梁的那天，家家的马开始被放逐到山坡上去吃草，这天它们可以享受自由的生活。附近山村里的人都来道贺，山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简直就如下暴雨。道贺的亲友来时脱下自己干净的衣服，换上旧的干活的衣服，一恭喜二帮忙，两全其美。完全不像我们川坝里的人，搭了礼钱就自顾自坐在席上山喝海吃，眼瞅着东家雇的大工小工忙碌。山里人盖座房子可真不容易，全村的老老小小要一起上阵，小孩抬砖搬瓦，女人担水蒸馍，男人们和泥拉墙，老人们喊着小心。盖房这样大的事情，就不能计较吃喝，一山泥土一山的饭，吃不饱肚子干活也就不够利索。

现在农村的日子好了，招待也是美味佳肴。盖房前也讲究闹吵闹吵，一连十几个夜晚的热闹，辣酒啤酒香烟要费许多。但是主人家心里高兴，串门的人越多，帮忙的人也就多。盖房时小伙子们一边干活一边还要消灭掉二十多箱啤酒，好吃好喝的招待着，谁还不卖力呢？也许这两天忙完张三家的活，李四家的就紧挨上了，山里人最不怕的就是卖力气，山里人就讲个义气，他们最清楚人际关系的重要性。

政府提倡要致富先修路，可是不管怎样地修，高山上的路还是很陡，被雨水冲刷掉的山路连人都很难行走，山里的马队永远不可能消失，山里的歌声也永远不可能消失。三轮车在陡峭的山路上无法完成运输砖瓦的使命，注定了叮当的铃声还要继续下去，注定了山里人还要世世代代相依为命。

【2010/07/09甘肃宕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