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松糕”

茫然中已到腊月，农历新年在即。

旧时，过了腊月初八，喝了腊八粥，农家过年底气更足，主妇们便里外忙开了。无论家境清贫殷实，也不管好歹，再穷也舍得在此时将平时打点的农副食品，拿出来奢华一阵，杀猪宰羊，酱肉腌鸡，碾米磨粉，有钱的还雇人打年糕，这年非得这样过才叫红火。

那时城里人，少了农夫过年那般的兴致，再说也没有充足的年货可备，多数人还是选择在年前一周内突击采购，试着将就点过个年。尽管人们的心里还是很向往能过个好年，只因手头紧绷，年货又定量配给，实在有点无奈。

长于父母辈的老人们，却依旧保持着代代相传的过年习俗。在他们的眼中，过年是件神圣大事，进腊月准备年货那是祖传家规，容不得半点怠慢。生于光绪年间的老外婆，便是那些虔诚固执老人中的一位。

外婆是松江人，世代居住在松江南门，在民国初年才移居南市老城厢。记忆中，那时外婆的宅屋，依旧保持着江南农居的样式，印象中最深的是，屋后那灶间烧柴的大灶，和顶出屋顶的烟囱。

过了腊八的日子，正遇上老人家孙辈们同步放寒假。这可好，“叽叽喳喳”似一窝麻雀沾满了外婆家。也正难为老人家，既要照顾孙辈们每顿吃饱，又要在年前不多的日子里腌腊洗晒，磨粉做松糕。

外婆最擅长的是做松糕，但这也是最忙乎的一件事。灶间里有个石磨，平时不用，到了腊月，成为“香饽饽”，相邻间争相提前预约。外婆早早地把石磨拾掇干净，将糯米泡上一天，晚饭过后，由几个大孩子轮换着往磨孔里加料，而年迈的外婆却不要孙辈们帮忙，只是卷卷了袖子，独自推起磨来。夜深人静，灶间里昏暗的灯光，映着外婆两鬓的白发。累了，外婆只是擦了擦脸上淌出的汗水，喝口水继续推，而此时，孙辈们却听着“吱吱嘎嘎”的石磨声，不知不觉地眼皮搭闭起来，很快地做起美梦。

晾干了糯米粉，还得磨点粳米，做松糕得用粳米惨和。这还没完，松糕里的主馅是豆沙。炒豆沙是个细活，讲究火候，来不得半点心急。每次炒豆沙，外婆亲自掌勺，将煮熟的赤豆慢慢地翻炒，豆汁收干而成细沙，不焦不糊，细腻滑爽。等豆沙还未凉时，又把糖板油丁掺和拌均。

点缀松糕的红绿丝是外婆自己加工的，那蜜饯也都是她平时准备好，想尽办法妥善保存的。

令孙辈们最感兴趣的，是做松糕的时刻。那天，大家齐刷刷围在灶间里，看外婆将拌匀的糯米粉和粳米粉掺合着赤豆，倒入笼内铺平后，把豆沙均匀地铺撒在上面，再用没有拌过赤豆的米粉铺在上面，又将蜜枣、红枣、胡桃肉、果仁、红绿丝等点缀在最上层，然后上灶入笼蒸数分钟后，待松糕变为透明时，又把剩余的糖板油丁放在糕粉面上，继续大火猛蒸后蒸熟，这才取下。

松糕终于做成了。当掀起蒸盖后，正圆的松糕，即刻泛起金黄透亮、赤红暗紫的光色，映入眼帘。尤其松糕中间镶嵌的红绿丝，点缀出人们用松糕来表达自己的一种新春祈望。这红丝象旭日朝霞一样的红，那绿丝更似春天翠芽般的绿，连鼓鼓的金丝枣都占了不少的光。

朝霞满显，与青山绿野、银山白米间，隐约地透起一股熟悉的清润的幽香。实在是太香太美了。诱人的糕香，让所有人咽着口水。

尝一口，更使人陶醉于它的嫩滑香甜中。忘不了，那是外婆做的松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