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苏醒

(一)

住在四季长青的松柏树下，家里开著暖气，感觉不到气温的变化。忽然有一天，轰隆隆一个响雷，如礼炮轰鸣把严冬炸散，闪电撩开天幕，飞出成千上万个体态窈窕的雨仙，绵绵密密，淅淅沥沥，长袖善舞，裙带飘逸，令人目不暇接。

森林本来是目中无物的，对谁都不加理会。无论是狂风大作白雪纷飞，还是烈阳如火，都是不卑不亢，仿佛心静如水。这时却甘心情愿地被雨水揉揉抹抹，舔舔吻吻。

高空被沉云填满，雨仙倚在森林的肩膀上撒娇，或者舒适地躺在绿色松枝上，娇柔妩媚地滚来滚去，然后滑到波纹般的边缘，从从容容一片接著一片地滑向下一层枝桠。

苍劲的古树上布满皱纹，宽宽的裂缝里刻着昔日的辉煌。雨仙姑娘扭著腰肢，用多情的目光和纤细的手指把时间的乐谱拉回来，款款而下，边弹边唱。一场雨，就这样改变了时节改变了森林。

我不由自主地把门打开，走进烟雾缭绕的阳台。就在那一刻，我发现了先生的身影，他站在雨中朝我招了招手。是故意不带伞吗，想让春雨淋个透？我来不及分辨他到底在说再见还是召唤我同行，只感到一阵奇异的清香把我团团包围。冷不防吸了一口，竟然一直吸到丹田。我抹了一把潮湿的脸，顿时觉得耳聪目明。五脏六肺象被清泉沐浴过似的，香气从手指间散发出来。这是何等的诱惑！等我回过神来，先生已经走远，身边跟著黑色的爱犬。 (二)

春意把时光拉长，朝霞早早地起来，在天上梳妆打扮，晚霞迟迟暮归，与月牙儿有约似的，好像不见不散的一对情人。每天早晨，一束阳光落在我的枕头旁，我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把四肢拉成直线，春天就这样住进了我的身体。我象一粒刚发芽的种子。

种子无处不在，昔日秋风扫落残枝枯叶的同时，也把种子撒遍。种子乘著命运之风，飘来飘去，有的停在第一站，有的到了站头又启程，被吹到远方。冬天是大自然的子宫，等到秋叶在冬雪中腐化成肥，荒芜的土地便出现生机，就象我一觉睡醒以后，打著呵欠一样，把手臂伸向空中，让脚丫钻进泥土。青草的第一片叶子细如发丝，怯生生打量着崭新的世界。蒲公英卷曲著身体象绿色的乳头一般，用尽了力气顶出地面。柠檬黄的迎春花，张开嘴巴目不转睛地看著我，好像要讨个说法。我点了点头笑了，心里说，你真了不起，这里数你最美丽。

这时，一只蓝色的鸟儿滑翔而过，我的目光随著它的身影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崖。冰雪正在把聪慧溶进流水，清纯透明，默默无闻默默无言，弯弯曲曲无止无境地缓缓而下。一旦和我的视线相交，便象著了火一样，折射出彩虹一般的光芒。

光秃秃的岩石旁有棵树苗伸直了脖子抬头张望。毛茸茸的小草挂著晶莹的露珠，象繁星一样点缀在山路两旁。 蓝色的小鸟从瀑布前掠过，飞上山顶的高峰，扑哧的翅膀好像蓝天眨著眼睛，天空的笑容在白云间漾化开来。 (三)

家门口的樱花树，买回来时只有齐腰高，像个娇嫩的小姑娘。我们全家人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挖坑填土浇水施肥，给她建了一个舒适的窝。第一个春天，樱花开了，开得零零落落稀稀疏疏，而我们却为得到她的认同和接纳欣喜若狂。如今树身粗如圆盆，个高越楼，还不算秋末冬初的修枝剪叶瘦身减肥。春雨之后，树枝上密密麻麻镶上了珍珠般逗人的花蕾，雨仙催花盛开，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粉红的彩云从天而降，灿灿烂烂团团簇簇将树身覆盖。

我猜不透樱花树的年龄，心里只当她女人看待。这不仅是因为樱花的雍容高贵，还感受到她的迫不及待。对她来说，一年只有这么十几天的时间，让她焕发异彩，好像动物发情做爱，更象人的生命历程，在平平淡淡的底色上，涂一笔浓烈的色彩。

年复一年，花开花落，如同一出悲喜剧。我不由地想起了黛玉葬花，同时也埋葬了自己的青春。女人终有衰落时，看到遍地落英亲吻大地，不知何故，我总想知道樱花树的年龄，她该是一个老太婆了吧！然而到了下一年，她又恢复了青春的姿态，花朵越开越艳。这时，我便抬起头来问森林，你们如何计算时间？目光在层峦叠幛之间来来回回，只看见绿色的海洋无边无际，天海相连，金光闪烁。

啊，森林，一个永恒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