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吹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被风吹着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尤其是让故乡的风次着。 我很想念故乡兰山的风。我甚至揣想，我的这个在中国的版图上找不出名字、没有经纬度标识的小小村子是数万年来被一代一代的风吹成这个样子的。 那些青坡， 是风吹过土地之后鼓起的脸腮； 那些绿野， 是风吹过土地之后铺就的毯子； 那些小路， 是风吹过土地之后留下的印痕； 那些山塘， 是风吹过土地之后遗留的镜子； 那些溪水， 是风吹过土地之后洒下的汗流； 那些树木、蔬菜和稻禾， 也是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种子长成的。 风，与同轮回，充塞着乡间的每一个日子。春天的风，长在草尖,与油菜花、玫瑰花、桃花、梨花一同开放着，散发的气息是芬芳的、浓郁的。到了夏天，风则栖身于浓浓的树荫里去了。秋天呢，风总与田里的稻穗一同金黄着，与坡上的柑橘一同香甜着，与地头的巴茅草一同柔软着，吹到人的脸上，就像贴着玉米须一样舒恬。风吹到冬天的时候，常常与雪花一起飘舞，变成白皑皑的梦、晶莹莹的童话了。风让乡间的四季变得轮廓分明、乡间的四季又让风变得脉络清晰。 在乡间居信久了，你自然能听清风的话语，识别风的形状，品出风的味道。多少个夜晚，我听到风吹动门框、掀动木格窗棂的声音，我知道，这是风在控听乡间夜幕下正在或既将发生的什么秘密，想以自己的躁动来加深夜的宁静和深邃。而当月牙爬上房前晒谷坪这那棵榆树的枝头，风把月光一粒粒筛到地上的时候，一则“萤火虫，夜夜来”的童谣似乎也变得月光一样皎洁、透明了。风是好动的，好动的风总是日复一日地奔跑着。风跑到田间，将一起一起的稻浪翻阅成蓝天下最动人的讲篇；风跑到池塘，将一皱一皱的水花弹拨成蓝天下最动听的旋律；风跑到山上，将一树一树的林木描画成蓝天下最盎然的生机。 “死风了”。其实风并没有死，也不会死。在你舞动牛鞭的当儿，在你挥动锄头的当儿，在你扇动蒲扇的当儿，风就来到了你的身边。风简直就是人的另一种身影，每日伴随着你，跟随着你，就像与你朝夕相处的空气，风本来就是空气的元素，你每日都在吸吮着它，沐浴着它，以致你的每一个呵欠，每一次呼唤，都是风的再现，风的复制。死风了，说的是劳累了一天的风奔走了一生的风正在一个地方，比如在一只空荡的卵巢里,在一棵朽木的胸腔中，或才在一弯平静的秋水之上，在一蔸安恬的白菜怀里，睡着了。过不多久，风又会醒来的。醒来的风又会点亮灶塘的柴火，又会拉长炊烟的遐想，又会舔干晾晒的衣服，又会馥郁山茶的花香。 多少乡间的往事被风带走了，多少乡间的记忆又被风捎来了。在兰山，我看到大风起兮的日子，一些散在地上的草屑、菜叶、尘粒、鸡毛、头发、糖纸、干革命瘪的牛羊粪便，间或不慎掉在地上的角票，都被风毫不客气地吹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也许又变成了另一个桔子的陈年旧事。当然，同样的地上附着物，又会被相反方向的风吹到我的桔子，让我发现，它们的存在使桔子变得真实而具体，亲切而自然。 这是一种从地上生起的风。这种风吹来的时候，先是贴着地面匍匐前进的，走着走着，就越来越猛了。让人在走动时感觉脚步都是飘浮的，稍不留心就会被风托起，刮走。风继而借着力朝上飞升，直跑到哪家的屋顶，摇响瓦盖或杉木皮条，再窜到树梢，捻响树叶，接着纵到云的身上，将整个的桔子摇成一只像海湾中翻摆的般了。每每在这种迹象来临之前，我自会提前将放牧在外的牛羊赶回家，将该关的门窗统统关上，避免不应出现的损失。 置身兰山，有事无事，我都爱走上一条小路，或者踏上一条田塍。撩开衣襟，闯开心窗，让风吹指脸面，透进肺腑，与灵魂一起交谈，与思想一同活跃，与血液一同循环。人的一生，需要阳光，需要雨露，也需要风。这风里，有火的直爽，有水的流畅，也有花朵的芳馨，有乳汁的甜润。这风里，有飞升的高度也有前行的目的。这风里，蕴藏着真善美，也集纳了脏恶丑。多么坦诚而实在的风啊，说成是我内心的知己是毫不过分的。 被风吹着是件很幸福的事情。我是越来越想念故乡兰山的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