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下的阴影

我曾在塞外山区工作了30年光景，深山的阻隔和对视野的屏障，在我的心灵深处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我不喜欢看山，尤其害怕自己的视野受阻。以至于随单位外出旅游时，对名山的观赏都缺乏兴致，对那些极力主张游览名山大川的同事，简直不可思议。“刚从一个山沟里爬出来，好不容易心里豁亮豁亮，何苦又钻到另一个山沟里去？！”我曾向同事们发誓：“即使有生之年离不开山区，骨灰也一定回到平原和大海！”千年刚过，我终于随先生离开山区，回到先生阔别久远的故乡。这是个海滨城市，蓝天白云之下，伫立沙滩，面对大海，那阳光、沙滩、蓝天、碧海，极目远望，天水和一，心胸豁然开朗。心绪情趣与自然景观的和谐，令人心旷神怡。但谁又能想到，刚刚离开层层群山，又陷入重重楼群的包围之中。深叹一介草民，在现代文明中竟然享用不到一块清静幽雅的开阔之地。

我家小区东侧和南侧，原本是某野战军的营区。当时购买这套楼房时，就是看中了与军营比邻，即安全，视野又开阔。楼前是军区偌大的菜地，站在阳台上，远处的景致一览无余，心情好生畅快。我乃无名鼠辈，哪能长上前后眼？天有不测风云，好景不长，军区将菜地出售给了地王。先是荒芜了两年，尽管蒿草遍野，瓦砾遍地，但视野依旧。夏季，传来各种鸟虫和青蛙鸣叫一片的交响曲，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和情趣，十足的乡土气息令人心生愉悦，不亦乐乎。

最近，这片土地已动工，33层的高楼即将鹤立鸡群般耸入云端。如今，再站在阳台上，高楼将视野完完全全地遮盖所剩无几，比当年面壁群山还要憋屈难过，那时毕竟还是满目青山的风景。如今可好，数不尽的门窗步入眼帘，如同前方矗立着带着网格的高墙，仿佛心脏都要紧缩集聚成团，再也寻不到当年开阔的视野带来的欢乐。高楼周围的建筑，也如同小巫见大巫般被淹没在它的阴影之下。人们就只能如同那井底之蛙，仰视着两栋楼狭缝里的那片不大的天空。沮丧、绝望、又无可奈何。难道这就是现代的都市文明？！就只能抬头遥望着这井口般的天空？！就只能生存于这高楼的阴影之下？！

如今，开发商出于经济利益驱使，楼房盖得是越来越高，房间的举架是越来越低。这里也曾经是地震的多发区，一旦灾情发生，人们躲闪不及，那还了得？但愿我这是在杞人忧天罢。

“大拆促大建，一年大变样。”诸如此类大轰大嗡的口号，在我们的国度由来已久，急功近利造成无法弥补的历史遗憾实在太多。每座建筑都应该是一件不朽的艺术之作，充分体现人类与自然和谐统一的美感，让那里的人们心情更愉悦，生活更快活。但矗立在眼前的摩天大楼有哪一座富有如此的观赏价值和美感？遮天蔽日的高楼如同人为钢筋水泥般的深山峡谷，破坏着人类与自然的统一和谐，耸入云端的高楼令生活在它阴影下的人们，心情郁闷和惶恐。前些时日，有个朋友谈论起有关建筑的话题，提到发达国家是在生存空间尽量扩大绿地和森林，而我们国家是尽量将绿地和森林迅速变为钢筋水泥，这大抵就是我们与发达国家的差距之一。#p#副标题#e#

我留恋童年时代曾经驰骋过的原野，向往曾经养育过我的那片沃土。一马平川的田野上，小路旁盛开着无名花，菜地里飞舞着花蝴蝶，河岸上摇曳着垂杨柳，和风中飘浮着麦花香。

我的家乡是平原的一座古城，那里虽然做过省城，但城区不大，基本没有楼房。放学后，背着书包一溜烟就出了城，城外的视野相当开阔，地面的极远处连着天边。原野上荡漾着欢快的歌声：“我们的田野，美丽的田野，碧绿的河水流过无边的麦田，无边的麦田就像碧绿的海浪……”护城河从城边流淌着，河边长满了青草，垂柳的枝条在河面上飘拂着，左右摇摇摆摆。河水清澈见底，我们时常到河里捞小鱼，摸小虾，还有那带尾巴的小蝌蚪……春天，采摘着满地不知名的的大把野花，有红的、紫的、黄的。河边的柳树发了青，折一段柳枝，抽去中间的 “骨头”，用剩下的柳枝皮套制成柳笛，吹一下：“呜，呜，呜……”比一比谁的最响亮？偶然见到田野里的小杏树，小桃树，高兴的挖成土托带回家，有时土托还裸露着咧开嘴笑的杏核和桃核，挖坑、浇水、栽培，天天去看，小树基本都不会成活，但惋惜中充满着童年的快乐。夏季的雨过天晴，成群结队的蜻蜓点水，拖着解下的衣服在田野里追呀追的，但基本也都追捕不上，乌哇喊叫中充满童年的快活。秋天，采一支蒲公英一吹，哈哈，天空像飘落下小小的降落伞飘呀飘的，好快活！大雪过后，堆雪人，打雪仗，灌得满脖领都是雪，哇凉哇凉的……

可叹，岁月如梭，那已经是上个世纪了，往事已如烟。面对高楼下的阴影，只能将童年美好的记忆深藏在自己的梦幻里去呼唤。可叹，童年时代美丽的自然风光，不会再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