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依然流

爬过八层矸子道，登上矸子山，找不到曾经的冒烟之处。落叶枯干的蒿草仍然是密密麻麻，阻断行人深入。我只好站在矸子道边，回首望，山下大地银装素裹，保留着寒冬的气息。春，却在矸子山上悄悄的星星点点发芽生长。矸子山的残余热量，早已把冰雪融化，急切等待着春天来召唤。

曾经矸子山上电车的嘶鸣，唤起很多人的梦幻。翻矸子的电车上所带来煤的残渣剩饭，养育了一个时代的一方百姓，矸子山周围的人们，也为这座山洒下汗水，甚至付出那条贫贱普通的生命。

曾经煤都的辉煌，造就矸子山的火热。穿梭翻矸子的电车，招来山下拣煤的百姓，蜂拥到每节车厢旁边，急切等待矸子车翻车厢，车厢翻过，撵着滚下来的矸子而下的是人，迎着滚下来矸子而上的还是人，人们大步流星汇聚到那一溜黑色矸子坡上，挥舞煤勾子，勾起自认为的大块煤，猫腰拣起，越过头扔进身后背着的煤篓里，煤块砸到篓子底，身体也随着向后耸动下，大一点的煤块会把人砸个趔趄，扔大劲了，就会扔到篓子后面，或许砸着后边的人，或许扔进别人的篓子里，很危险，转眼间，一条黑溜面上的大块煤就没有了，人们纷纷放下篓子，开始用煤勾子深刨大块煤或拣起小块煤。这时不会有人说话，只听见煤勾子刨击矸石的声音，啪啪作响，勾起勾落，篓子里的煤在升高，满篓后还拣一编织袋小块煤，绑在煤篓子的上面，背到道沿休整调侃和补充水，准备返航。这是运气好的拣煤百姓的一趟拣煤旅程，在我记忆的里面，真的是那般，但是也很危险，有为此断腿的，也有为此丧命的。尽管是断了腿或送了命，只要是矸子山电车仍然嘶鸣，召唤前往矸子山拣煤的人就汇成河，那几条腿和那几个生命只能提醒下继续前行的人们，提高警惕罢了，没有谁停下前进的脚步。矸子山如同一块高强度的磁石，吸引着各路人们各方财神，很快造就一批背煤背出来的“万元户”，在八十年代是个令人羡慕的数字。随着拣煤队伍的不断壮大，出现了“矿专”和拣煤专业户，“矿专”职责就是维护煤矿矸子山治安秩序，打击矸子山上偷盗矿山物资的行为，“矿专”职权逐步向利益延伸，开始驱赶拣煤的人们，被抓的拣煤人，会被扣下拣煤的篓子、刨煤的钩子，等拣煤人回家拿来十块或二十块钱赎回去，也就草草了事。

没有“矿专”是不会有拣煤专业户的，有了“矿专”的利益化，拣煤专业户就应时而生啦。这样的人也随着拣煤的人流上山，暂时不是去拣煤，而是去找“矿专”，联系“矿专”，熟悉后“矿专”就会经常做客家中或饭店里，成为朋友。再回到矸子山上后，“矿专”会努力报答拣煤专业户，极力驱赶普通拣煤的人们，给专业户留下更多的煤来拣，专业户起初也是拣煤和往回背煤，后来是拣多了，胃口大了，专业户就开道，顾四轮车上山往回拉煤，拣煤专业户的收获急剧膨胀起来。时间一长，“矿专”与拣煤百姓的冲突也不断变化，由开始的闻风而逃，猫鼠游戏，游击战，到后来对煤篓你抢我夺，“矿专”终究是为完成其“主子”的使命而来，不会做出任何牺牲，还想从中获取点利益，搞点猫腻，只好让步给百姓。专业户们都另谋发财之地，不再享受“矿专”驱赶百姓后的收益，破费多点，再去打点好电车司机等环节，到偏僻地方，或者是挨着“矿专”临时办公室，翻下属于回报的“乌金”。专业户不在是万元户，而是发展到十倍或几十倍万元的家庭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当年拣煤的专业户的勇士们，如今有几个已经不在世，也许是过度劳累，也许是醉酒而亡，不得详情。还在的几人，身体要比同龄人老了许多，历史的沧桑仿佛就深深的刻在他们的脸上，几道粗深的皱纹里，好像还埋藏着曾经拣来煤的粉末，那双早已木呆的眼睛，直勾勾的，在他的眼神里时间转得很慢，歪斜的嘴，已经吐字不清，还在诉说拣煤的辉煌：“那次俩车厢上面盖了薄薄一层绿矸石，下面全是煤，翻到平道后，用两台四轮拉了二十趟啊，这边拉着煤，那边请他们吃喝洗唱，还得给他们一人找个小姐，真够味呀，一玩到天亮。”

如今矸子山如同那位老者一样衰老去，无精打采，电车也早已不再嘶鸣，铁道被拆毁，没了昨日的辉煌，寂静下来几十年，曾经的辉煌沉淀出一个不朽的污染源。煤被掠夺开采光，留下矸子山，任凭风吹雨淋，静悄悄地爬在那里报复着人类。散发着毒气，流淌着坏水。矸子山留下好多青春的笑脸，留下很多人拾乌金的梦幻，留下残肢在那里呻吟，留下生命在那里长眠。

我站在八道的道沿向下看，拣煤百姓踏出的倾斜溜光的山路，现在隐约可见，却显得松软了很多，顺坡下到矸子山最下面，曾经那个为拣煤百姓解渴的山泉，如今已被压在高高的矸子山下，还在流淌，仍然那样“清澈透明”，旁边被泉水泡出很厚一层的白碱，然而流出的却是矸子山的强碱水，不能喝啦，形式上看，那水依然流，伪装得很清澈，可是水质再也不是从前那样，随时叫百姓可饮。嘶嘶的春风掩盖着久远的电车的嘶鸣，矸子山的由兴转衰，伴随着拣煤人由兴转败或亡，然而矸子山对水和空气的污染在继续加剧，治理污染也许是采矿的时间，或更长，那个泉水依然流，然而改变水质还需几十年，但愿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