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的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几十年过去了，这个普通的女人还时时在我的脑中闪现。说是印象深刻吧，却又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只记得是我们一条街上的女人，一个靠理发为生的女人，一个每月都给我们理发的女人，我们小朋友都叫她阿姨。也许，是那特定时代发生的特殊事情，才使我难以忘记吧。

她三十多岁，普通的短发、普通的衣着，见着人就客气地打招呼，为人很热情、很友好，利索能干，一条街上理发都是她，挺忙乎的，很少见她外出。大家都说她是个好人，我们小朋友也很喜欢这个理发的阿姨。那时，大人们叫她什么我也忘了，我只记得她住我们一条街上，独门独户，屋里怎么样，因为没进去过，所以也就一无所知。她的家有些神秘，也没人去她家串门。她家就她一个人，没有男人、没有老人、没有子女，也没有亲戚去她家走动，一个人悠然地生活。一条街的人都知道她有一手理发的好手艺，走家串户给人理发，就成了她的全部生活。街坊邻居看到她，就知道她帮谁家去理发了。每个月的差不多时间，她就会笑容满面地来到我们家住的老宅，给里面的五、六个小朋友理发，我们都很愿意让她理发。因为她理发又快又好，又不夹发（不会疼），有时还会给我们颗糖吃，我们小朋友又能聚在一起，轻松、热闹、开心。

可是有一个月，习惯的理发时间到了，却没有见她来。大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脸色神秘、气色紧张。我们小朋友在一起迷惑地看着大人，大气不敢出，不知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后来，才从大人那里得知，那理发的女人让公安给带走了，说是晚上在家偷听台湾敌台，是潜伏在大陆的台湾特务。此后，我们一条街上终日议论纷纷，有的说这女人不会是特务，也许是弄错了；有的说还真看不出，平时装的真像；有的说人不可貌相啊，明一套暗一套；更有甚的说阶级斗争真是无处不在啊，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对理发女人的种种说法，深深印进了我的脑海，让我懵懵懂懂。

那时，我对特务的印象还是在夏天乘凉时，听大人讲的如《绿色尸体》、《一双绣花鞋》等故事中知道的，故事很恐怖很怪诞、特务很狡诈很凶狠，一心想着反攻大陆，破坏我们新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是我们劳动人民最痛恨的敌人。但我的思维总是飘摇不定，即想那理发的女人肯定是特务，又想她平时的音容举止不会是特务啊。从此以后，每当我经过那理发女人的屋前时，心情特别复杂，既想知道那屋里的神秘，又感觉心里慌慌的有些害怕。看似好好一个理发的女人，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女特务了呢？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唯一让人相信的就是那理发的女人确实不见了，那屋子确实终日上锁了，我们也确实没阿姨上门理发了。

不见了那理发的女人，就每个月都要去街上理发店，排队半小时以上。在那沉闷的等候中，我就会想到给我们理发的女人——这记忆犹如无土植物的根一样，在我以后漫长的人生中会下意识地漂浮……离开那条老街的二十年后，听说那理发的女人在某个小区的自行车库里又给人家理发了，言语不多、一脸平静。

如今，又是二十年过去了。我想，那记忆中的理发的女人该是安享晚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