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里遇见你

对于旅游，人大都喜欢慕名而往，然真到了地方往往又生出许多缺憾，大约因了现实境况与内心想象难于匹配的缘由，反倒是一些不经意间的见闻能引起人内心的大喜悦。因此，刻意不若随缘。宏村是一处保存得相当完好的徽派民居古村落。邂逅相逢，只一眼，我仿佛看见了我前世的姻缘。走过千年，她却早在千年之前等我。

徽派民居最典型的外部特征就是功能用于防火的马头墙。远远的，不论从哪个角度，你都觉得徽派民居像一群清癯的穿着长衫的老人，迎风而立，满怀着民族大义。徽派民居只有青瓦白墙两种色调，看似简单，然美就在二者的碰撞之间。更妙的是，经过了千年风雨的浸淫，这青者更青的沉郁，仿佛要滴出水来；白则渐趋暗黄。因此，相互之间愈发的谐和柔美。可见，碰撞的过程实乃交融的过程。

宏村位于古徽州黟县北部，村形像牛，拥有极为发达的古水系，用于防火、灌溉、浣汲，可谓匠心精思。村前有湖，湖中有荷，湖上有桥，湖边有柳。村后有山，远的，朦朦胧胧的，象信笔轻轻一抹；近的，满眼都是苍绿，这不就是一幅画嘛！所以，宏村是不愧于“中国画里乡村”之美誉的。中国的水墨山水图中往往会在你不经意的地方冒出一两个人或两三间房子来，这是很典型的中国审美意趣，似乎山水缺了人便少了灵性，站在外面欣赏总觉不过瘾，终究还是跳了进去，很有些唯心的味道。所以，我怀疑宏村是直接从中国画里拿来的，抑或中国画的这种灵性的审美意趣是受了宏村的灵感启发。春季是最有这种感觉的。一切都是新的，迷迷蒙蒙的，象墨在宣纸上慢慢地晕开来。透过摇曳的尚未褪尽鹅黄的柳丝，你觉着宏村就是一位美丽的姑娘，羞羞答答的瞧湖中自己的倩影。

白天游人很多，却鲜有嘈杂，大多数人都是怀着拜访老朋友的心情来的。沿着湖边的柳荫路，过了画桥，轻轻走进寂寥曲折的深巷，湿漉漉的石板，湿漉漉的墙，风从南湖裹了荷香在深巷里遇见你，似与你共赴一场千年之约。瓜秧爬出院墙，占了大半个巷子，经年不息的山泉就从这瓜秧下流过，从每户人家的门前流过，流经整个深巷，流进村前的南湖，再辗转流向青弋江，饱含着亲人的祝福，一路为“朝奉”（徽州男人的别称）们的商船送行。多少个星光灿烂的夜晚，这淙淙的山泉水的清响，象极了游子近乡情怯的脚步声，引得年轻“儒人”（徽州女人的别称）的内心起了彷徨。

古徽州一府六治（歙县、黟县、休宁、婺源、绩溪、祁门），深受儒家思想的影响（明清时期中国著名的商帮之一徽商就被称为儒商），所以，徽州的民居都有很深的儒家文化的烙印，徽州人也大都有儒家的做派。有人把“徽”字拆开来解：住在山脚下，出门两个人，身着旧丝袍，说话假斯文，很是形象。你可以想见在窄窄的、深深的巷子里，两个穿长衫的古徽州人见了面是如何的打躬作揖，兼之古徽州各地的方言中，保留着相当多的文言古音，所以，听起来很有文化的韵味。

村中那个被称作牛胃的池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月沼，是人工挖掘用来蓄水的。环水而居的大都是村中望族，宗族祠堂也建于此。村中男人经商在外，所以，挖掘月沼时，在村中女人的坚持下，挖掘成现在的半月形，既表达了难团圆的现实，又蕴含了渴盼团圆的深意。月沼的水很绿、很浓，酽酽的化不开，兴许是融进了村中女人太多的相思。天上月圆的时候，月沼永远半圆，孤单的人儿望着沉在水底的圆月，心里要唱起思念的歌曲：星寒巷深水清淙/试问君归几何曾/无限相思说不尽/月沼池边砧衣声。风将歌声顺着巷子轻轻送出去，飞过水面的时候，不小心把水底的圆月揉碎在月沼的波心。

牛头是村中举办各种大型活动的场所，现在成了较为繁华的商业区。那两棵被具象为牛角的古树，一曰红杨，一曰白果，都有好几百岁了。村中人家每逢红白喜事，则分别在红杨白果树下举行。这两棵树是他们心中的神，树下常年香火不断。树旁那座牛腿桥墩的小石桥连接着村口和外面的大世界，清清的山泉水穿过桥洞一路欢歌流出村子。站在桥上，摸着光溜溜的桥栏杆，你仿佛能看到一个孤独的、向村外眺望的背影。

城里生活得久了，难免心生厌倦。厌倦催生向往，向往催生逃离。既然她早在千年之前等我，我恐我终究还是要逃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