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解颐说性情

前几年，从“职位”上退下来后，无所事事，白天看书下棋，晚上打麻将喝酒，自觉惬意得很；这两年，“职级”升高了，从当父亲升格成当外公了，所以，职责也变为“带研究生”了——每天“带孙孙”，“研究孙孙”谓之“带研究生”——把全副身心几乎全投入到这项“千秋大业”中去了；所以，有些朋友见我这副懒散闲聊的样子，都说我失却了往日的灵感和激情，深为我陷入如此麻木无聊的泥潭而感喟欷嘘；我自己有时也会隐隐的生出一丝衰老和堕落的悲哀。但孰料不久前，在一篇旧报上看到两则消息：一则是原深圳市富荣投资公司的高级顾问年近六十岁的曹君辉女士在网上公开向国际奥委会前主席萨马兰奇求爱，并誓言铮铮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另一则是当红电影明星张国立在华山悄然隐遁，皈依佛门。这两则消息或许不足以引起其他任何人的任何兴趣，但却令我顿生“众里寻他千百度”，“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悟醒。顺其道而思之，我居然惊奇地听见了自己多年来思而未得，想而不明的灵感火花砰然爆炸的一声轰响，我顿然发现，原先被别人和我自己所不齿的所谓“懒散闲聊”，换个角度看，其实完全可以不妨视作为是对自己天性的一种不期然的确立和认可，明显带着贬义的这个词其实应该改而用作“性情”恐怕才更为恰适。

中国大多数人素来有努力追求人生价值的传统，但不可否认，同时也普遍存有漠视“性情”的传统。历史上魏晋七贤以怪诞放浪闻世，有人斥之为“精神颓废，人生消极”，这指责或许是不错的，但如果我们换个思考点发问：稽康为什么喜欢打铁而不是去贩盐？刘伶为什么终日饮酒而不是去嫖妓？“隐逸派”的老祖宗陶渊明为什么躬耕田园而不去垂钓大泽？——这一切，恐怕无其他解说，唯“性情”使然耳！

承认并尊重自己的“性情”，就是承认并尊重自己的全部内心体验和感受，也就是承认并尊重自己的个性和“人权”。有人熙熙攘攘为名而奔为利而往，这是一种“性情”，有人心系官场，志游宦海，乐此不疲，这也是一种“性情”。就象曹君辉、张国立二位，一个“老妪聊发少年狂”，做起与萨翁结连理的浪漫梦，一个事业如日中天，却偏要皈依佛门，礼事青灯；这种种表现，若不看作“性情”使然，何以释之？而如我之辈，无论喝酒打麻将或是“带研究生”，无忧无虑，心情舒畅，襟怀坦荡，宠辱皆忘，这未尝又不是一种“性情”。譬如看书，有人喜欢全身心投入，正襟危坐，把一本砖头样厚的著作伏在案上一页一页“啃”下去，这是一种读法；而有人喜欢捧一本时尚杂志往沙发上一躺，随意翻到某一页只管随便读下去，这又是另一种读法；雨夜友人来访，茶沏上，烟点上，一问一答，话题严肃深沉，刻板认真，这是一种谈天，而与几个“麻友”天上地下、市井趣闻，瞎辩乱扯，胡侃一通，这又是另一种谈天；再即如“孤寂萧瑟夜，有人夜敲门”，想象着是妻子出差归来，微笑着去开门，这是一种心境，而猜度着可能是香艳的或恐怖的另一副面孔，瑟瑟缩缩地去开门，这又是另一种心境。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总之，无论何种心境，只要有这份“性情”相守，只要保留住这份“性情”，承认并尊重这份“性情”，便会突然发现，某些习以为常的或不可思义的事情不经意间会呈现出为人们所不易觉察和忽略轻视的另一面来，而往往，这“另一面”有时还常常充满了让人惊喜地欣赏和品味的某种神奇和美丽。“性情”使生命充满着真实和真诚，也因此使生活充满着个性和张力，“由来意气合，直取性情真”，人生若缺乏了这份“性情”，便失却了多少做人的根本和乐趣。再拥有多少金银珠宝，再据有多少权高位重，又有多少意味呢？

或许有人又会说我这是在为“不作为”或“无作为”没有出息的人狡辩，我不敢劝告别人有作为或无作为，我不过是个“曾记当年书读我，那知今日墨磨人”的闲散之徒，我不过是在自言自语地“自我解颐说性情”而已，但愿不要误导了那些希冀有所作为的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