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梁的记忆

童年的记忆里离不开山，挥不去树。

山和树的记忆里有一个叫杨家梁的地方，名字总让我想起小学课本上的延安杨家岭。我把童年的大部分时光漏在他伸开的指缝里。自我离开他之后，他一头扎进我的记忆里，死乞白赖的缠着我。

如同我那被无知流放了的童年，时光冲淡了记忆中的很多美好，而杨家梁角角落落，在时间的长河里，却被冲刷的棱角分明。

杨家梁是沟沟梁梁的绵延。穿沟而入，曲曲折折，回环往复。顺势而上，你会看到一山遮拦一山放，无限风光尽被占的美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当我盘桓流连在他的怀中，他已是一个的不大不小的人工林场。沟沟汊汊，梁梁洼洼，杨树、松树、柳树、杏树、果树、桦树，沙棘的灌木，占尽了每一寸土地。雉鸡、狍子、狐狸、野兔、黄鼠地上横行，百灵、画眉、山雀、鹞子、老鹰天上盘桓。怒放的鲜花，累累的果实，淙淙的泉水，馋口的野味，身居任何一地，都会收获到一份意想不到的大自然乐趣。

一条山间小径幽幽伸进杨家梁腹地，布满石子，曲曲折折，磕磕绊绊。熹微晨光中，清脆的马蹄咔嗒咔嗒，敲响了灰色的碎石块，玲珑的金石之声，如出弦的利箭，悠悠地穿透整个腹地，唤醒沉睡的万物。林间的鸟儿活跃了，从闪着金光的树梢头传来啁啾的啼声，偶尔一只拍翅跃起，掠过漾着绿波的梢头，飘碎了七色斑斓的阳光，点点的赤橙红绿飞翔在尾际。林子的缝隙，疾驰而过一只跳跃的身影，撞碎了一夜的露珠，撩拨着一路的青草揉开了惺忪的睡眼。杨家梁的梁梁凹凹，就这样，每日在牧马人亮嗓放歌的闯入中，都懒懒的舒了舒筋骨，迎着爬上山梁的阳光，开始了一天新的生命历程。

酥软的阳光最先温润的化在了小径西面的梁上，这是一块人工平整的梯田，棵棵苍松不远不近，不高不矮，各自独立在坡上，一层层，列阵布行。清晨的足音响起，他们舒展开蓬松优美的身姿，抚摸着阳光，滴翠流绿，静谛空谷传来的马蹄音。苍松的脚下，饱饮一夜露水的青草幽绿闪亮，招引来山村的一队马儿。马儿们羁绊脱缰，兴奋地扬鬃甩鬣，赶坡抢着长了一夜的嫩草，边吃边不时喷出响嚔，惊散了一群悄悄私语的细草儿。

西梁坡是牧马孩子们的乐园。放开了马儿，孩子们撒丫开罗圈的小腿，爬坡上梁，开始了一天的玩乐。山梁横亘绵延的梯田，由低到高，如按序排起来的的音阶，牧马的孩子们如一群天使派来的小精灵，把一座安然立于天地间的山琴的键盘踩得叮叮当当的响，一音高过一音，当太阳爬过半天，照满整个腹地时，訇然响在山顶。

西梁的山顶，金色的光线丝丝缕缕垂空而下，调皮的风儿撩拨着孩子们的发丝，地面氤氲的热气缭绕着青草的香味，山鸟嘹亮的歌声一声递着一声，响穷空谷旷野。

澄碧湛蓝的天空，如一叶撑起来的巨型山蘑，升起在山的尽头。扯成丝絮的白云悠悠飘过，不疾不徐，而山梁上顽皮的孩子们，如同白云下的小鸟，时而纠扯成一团，时而竞相追逐，把嘻嘻哈哈放满整个山坡。

孩子们累了、倦了，静静的歇在山顶，杨家梁半围美景不由分说，排闼而入，尽入眼底。视线尽处，一眼望到边的天底下，东边的山梁曲曲折折，绵延而上。梁坡没有人工的痕迹，野性十足，或放缓、或峭拔的坡势，平平仄仄，诗情盎然，一群屁颠屁颠的雉鸡鸟，从一个山褶里摇摆出来，又消失在另一个山褶里，他们是点破诗韵那一顿，倏忽一现，东坡灵性飞扬。一只苍鹰从东坡的天际升起，俯空而过杨家梁的腹地，翅翼扬起一海碧波。一阵风穿谷而行，碧波上犹如有一叶小艇迅疾掠过，倏忽消失在了天际。

碧波荡漾的是茂密的人工杨树林，杨家梁的腹地，蓊蓊郁郁，遮天蔽日。当年这片杂草丛生、蓬蒿满地的黑土地上，造林会战，人山人海。绵延几公里的腹地，插满密密匝匝杨树苗。造林年青人的孩子长成牧马童，拔地而起的杨树长到了碗口粗。枝干力争上游，聚拢着，纠缠着，把一个腹地遮掩的密不透风。牧马的孩子没有几个敢钻进林子，偶尔一个胆大的，从边侧着身子钻进去，走不上几步，就不见了太阳光，隐没在黑魆魆之中。他小心翼翼的走，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喘气声越来越急，脚踏枯枝败叶声越来越响。就在他抱着树干犹豫该不该向前走时，头顶树叶微微动了一下，他感到颤栗，侧着身子挤出了林子。大人们常常嘱咐孩子们不要走进杨树林子，他们怕孩子们进去迷路，钻不出来。而孩子们的好奇，让他们对这片如大海一般的绿波感到了神秘，充满了幻想。他们常常坐在梁顶，头脑里编造着一段段林子里发生的美好童话故事，也许，每一个孩子都成了童话里的主人公。

牧马的孩子们安宁片刻，又像希腊神话中接受惩罚的西西弗斯滚着的巨石，滚上山顶而又落下山脚。不安分的野性很快让马儿逃离了孩子们的视野，安分不下来的孩子们从坡上滑落到坡下，从坡南撵到坡北，马儿望到孩子们停止了嚣张的逃窜，孩子们找到了马群已经精疲力竭。已是日近正午，肥美鲜嫩的草撑圆了马儿的肚皮，孩子们却感到饥肠辘辘。梯田的高高低低，上上下下，散开的孩子们，都在低头寻觅他们喜欢吃的野蔬。草丛中，长着的刺刺毛、野韭菜、臭葱孩子们都已不愿意再吃，空肚子吃下去让他们感到胃里有灼烧感#p#副标题#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