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词人丁宁

无书卷气，有燕赵风，词笔谨严，可使漱玉倾心，幽栖俯首；擅技击谈，攻流略学，门庭寥落，唯有狸奴作伴，蠹简相依。（引自丁宁对联）

——题记

这是一个陆离光怪的世界，喧喧车马，滚滚红尘，烈火烹油，鲜花着锦，饫甘餍肥，纸醉金迷，离合悲欢，兴衰际遇。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不需要灵魂。当感情成了奢侈品的时候，尽管众生喧哗，但诗情，诗歌和诗人却难以摆脱寂寞的命运。

词人丁宁，你也许没有听说过。但易安居士李清照和她的《漱玉词》你或许多少了解一些，最起码你从课本上读过她“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诗句，你甚至曾被这样的伤感感动过。丁宁就是一位自称“可使漱玉倾心”的当代女词人。

丁宁(1902-1980)，字怀枫，别号昙影楼主。原籍江苏镇江，后移居扬州。生前以《还轩词》传世。不仅身后寂寞，生前也孤苦伶仃、飘蓬无依。

丁宁一生命途多舛，遭遇悲惨。“其父曾任银造局负责人(相当于江苏省银行总经理)。丁宁为庶出。生母生她后不久即死去，她由正房夫人抚养长大。十三岁时，其父去世(据丁宁本人后来追述，可能为侄儿害死)。寡母孤女备受族人欺凌。丁宁自幼即由父母包办许配一黄姓子弟。十六岁结婚。她的丈夫是个浪荡公子，终日花天酒地，肆意虐待丁宁。婚后生一女，名文儿，不幸四岁即夭。丁宁既悲伤又绝望，遂提出离婚。她的嫡母始则不答应，后来请了家族中人，要她跪在亡父牌位前发誓不再嫁人，才许离婚，丁宁毅然照办。1924年，丁宁与其夫办了离婚手续，当时年仅二十三岁。此后，她与一些诗词朋友相处时，也曾遇到满意的人，但因有誓约在先，不宜违背，因此一直单身。侍奉嫡母长斋念佛，"澄心依古佛，力学老青灯"。”（吴昭谦《丁宁传》）

如此凄凉身世，造就了伤感词人。丁宁婚姻不幸，仅有一女却又四岁而殇，词人悲痛欲绝，一生泣血不舍。《还轩词》第一卷《昙影集》，收录很多怀念爱女的诗词：

临江仙。 秋宵不寐忆文儿

心似三秋衰柳，情同五夜惊乌。柔肠已断泪难枯。愿教愁岁月，换取病工夫。

祗道相寻有梦，那堪梦也生疏。西风凉沁一灯孤。魂牵还自解，分薄不如无。

魂牵梦萦，长夜难眠，柔肠寸断。词人林贞木评此词：“读时令人回肠百转，不忍卒读，非慈母，非女词人有此遭际者不能道出如此沉痛之语”。

除了怀念爱女，词人还写下了大量自伤身世，感叹飘零的怀乡念故、伤春悲秋词：

甘州 画菊

悄西风、将恨上毫端，枯香又吹醒。看烟鬟亚月，清姿涴露，小劫曾经。莫道融冰研粉，辛苦缀寒英。不是霜华冷，倩影凭。

一自东蓠秋老，便几番风雨，几度飘零。叹孤芳日暮，无复旧娉婷 待折取铜瓶深护，怕萧疏已失故园情。凄凉感，把悲秋泪，洒向丹青。

“风雨飘零”，“孤芳日暮”，故园何在，故人何觅？悲愁难消，一腔血泪，只有洒向丹青画卷。畸零人道畸零语，知音在哪里？慰藉在哪里？

人无可依，物却多情。丁宁很早就爱猫，养猫作伴以解孤寂，她养的猫三代同堂，外婆、姨娘、舅舅都有。她都为之各取了名字。她与猫同吃同睡，与猫同桌吃饭时，一猫一碟，各吃各的，互不侵犯。她养的猫特别有灵性，除"四害"时，猫捉得老鼠先交她剪去尾巴再吃，以使主人上交尾巴让单位统计灭鼠数字。丁宁在生活困难时吃莴笋叶，猫也跟着吃，还不时到逍遥津用尾巴诱捕鱼衔回来给丁宁吃，真是罕见的"义猫"。她视猫如子女，猫日夜与她相依。据说其晚年得病，乃受猫体细菌传染，为一种叫作"波浪热"的难治之症（吴昭谦《丁宁传》）。有爱猫词写其趣：

浣溪沙 爱猫黑宝

耋耄依稀似画图，随裾绕膝不须呼，牡丹午荫胜蓬壶。

不独称儿还道老，允堪为将莫云奴。赖他勤护五车书。

当然，词人在一生孤旅中也结交了不少师友。早年曾师从扬州名士戴筑尧、陈含光学诗词，南社诗人程善之学佛；并且师从武术名家刘声如、黄柏年习八卦掌、技击、剑术以防身自卫。青年时期又与著名词人、词学家夏承焘、龙榆生、王淑涵、任心叔等交往，于相互酬唱中获得几许人情的温暖。晚年其词也曾受到著名作家学者施蛰存、郭沫若等人的赞誉推崇。

临江仙 赠元庄

忆昔绿杨城郭外，纸鸢风里徜徉。朱颜秀发最年芳。旧游如昨梦，儿女已成行。

卅载缁尘双鬓改，重逢况在他乡。感君情比海山长，佳辰怜寂寞，为我具壶觞。

山长海深，他乡故知，壶觞樽前，情之切切，令人动容。词人生逢乱世，抗战时期，虽颠沛流离，仍写有不少爱国之词：

甘州 壬辰吴门重九

又西风，将梦过吴城，吟魂渺难收。似寒塘断影，翛翛暮雨，吹堕沧洲。

我已无家可恋，莫再说归休。不尽飘零感，云水空流。

谁念衰杨身世，恰枝枝叶叶，一例惊秋。尽江山如绘，独客许淹留。

待携酒、层峦纵目，奈夕阳无语下荒邱。重回首、问明年在，何处登楼。

西风暮雨，尽管“江山如绘”，怎奈“夕阳无语”，“吴门重九”，“何处登楼”？写尽了乱离人的悲苦无诉。家在哪里？国在哪里？人又在哪里？

词人乱世漂泊，薄命如纸。其人其词，哀感顽艳。既是时代的悲剧，也是她个人的悲剧。外战内战内乱频仍，导致她“身世浮沉雨打萍”，流离失所，仓皇度日，备尝辛酸。但为了一个陈腐的观念，独守空房，甘愿一生自处与婚姻之外，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寂寞度日，备尝孤苦，这种选择是对是错，我们不好评说，但却实在令人同情，更让人惋惜。词人后来一心向佛，是否化解了爱恨情仇，读其词便可得到回答。

词人晚年落脚于安徽省图书馆，简朴清寒度过余生。临终时，作一副自挽联。上联是："无书卷气，有燕赵风。词笔谨严，可使漱玉倾心，幽栖俯首。"下联是："擅技击谈，攻流略学。门庭寥落，唯有狸奴作伴，蠹简相依。"此联不失豪侠与自负，扫尽前愁，亦可见其本真。只是纵观其一生，寂寞伤感太多，欢愉温馨太少。

词人生前寂寞，身后更寂寞。在当下这个或者感情泛滥，或者感情枯竭的年代，芸芸众生们似乎都在烧烤自己的欲望，不知有几人能停下脚步聆听诗客骚人的浅斟低唱。一代词人丁宁，似乎被人遗忘。

这又是谁的悲剧？

一首小诗，聊表志念：

老册古佛度寒窗，

薄命诗人哭断肠。

爱恨多少人间事，

如何空守无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