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的灯笼花

岳母的灯笼花

我岳母是山东人，十岁时投奔远在大连工作的大哥，成家后随夫君落户在瓦房店，从此，她就扎根在辽东半岛这块不大不小半工半农的辽南小镇上，一呆就是五十多年，直到最近离开人世。

岳母骨子里就有着山东人热情豪爽、勤劳能干的秉性。她工作的单位是一家福利厂，安置了一些残疾人，帮助他们成了她工作的一项重要内容。她是负责检查产品质量的，产品送检本来是前工序的活，当她看到送活的人走道不方便，就主动去接活，有人嘲讽她多干并不多给工资，可她却大度地摆摆手说，多干点累不坏人。常年这样帮助，送活的工人特别不好意思，她们成了好朋友，于是在岳母退休时，花五元钱，送了一盆灯笼花，一辈子不知道收礼的岳母高兴地收下了这份对她来说非常珍贵的礼品，精心侍弄十余年。

说起来这都是我结婚前的事儿。刚迈进岳母家门不到两年，她就退休了。从来闲不住的岳母，于是，就把养花当成了主要工作，不大的庭院变成了花园，不大的家变成了花的暖房。寒冬的“九”还没数了，岳母已经开始摆弄起来，先是翻土，再是施肥，然后开始剪枝，不大的院子里种满了地瓜花、月季花、芭蕉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草本花，顺着院墙顽强的爬着、生长着，窗前还侍弄一棵葡萄，高高的葡萄架，像百花园中的司令部，绿叶、红花、紫葡萄在姹紫嫣红中摇曳，像一串串风铃，回响在日常生活的欢歌笑语里，感染着全家人，甚至蔓延到左邻右舍……

也许是花的氛围太浓，也许是我这个女婿太粗心，总之，知道岳母得病，却已是癌症晚期必须手术的时候，而且，这层窗户纸还是由她自己挑破的。那一天，全家人拐弯抹角做工作，动员岳母到大连住院手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留神吐露出那个可怕的“字眼”。开始，她只是静静地听，就是不明确表态，最后，她自己深思了很长时间，嘘了几口气，清清楚楚地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我知道我自己得的是什么病，我会积极配合治疗的”．那一刻，我注视着她的脸，看不到任何变化，可那种语气，却分明让人感受到了一种坚强、一种自信和一种力量。

从大连手术回来，小舅子即把父母接到楼里，主要是考虑放化疗后会造成人体免疫力低下，住楼条件好，有利于康复。院子里的花大都送人了，连那硕果累累的葡萄。室内的花却仍然被侍弄的花繁叶茂，一株腊梅，最多开100多朵花，在寒冷的冬季，展示生命的旺盛；还有一棵杜鹃，染红了秋的悲哀，给人以沉甸甸的希望；最奇特的还是工友送的那盆灯笼花，十多年了，主干越来越粗壮，几十个分叉，挂满了一个个大红灯笼，喜庆、热闹、吉祥如意，从春到夏。每一次回家，我都会被生机盎然所深深感动，嗅嗅这花，闻闻那树，赏心悦目之余，仿佛还吸入生命的力量。只是缕缕花香中，飘荡着淡淡的中草药味，时时提醒着：这儿有一个人生命的威胁还没有解除。我们不时的劝她，别干了，注意保护自己的身体，可她却自有主意，愉快地干点活，对身体好着哪！你们别为我担心，我的生命长着呢。后来，她非逼着我为她打了两个一尺长的小铁铲，赶上春夏的好天，领着工友上山挖野菜，每年我都会吃到几回岳母亲手做的野菜饺子呢！只是最近几年，擀面皮端锅之类的事儿，大多得靠她女儿了。

放疗化疗、求医尝药，十年，整整又过了十年！酸咸苦辣我们没有看到，我们看到的是宁静而充满着坚强，快乐而蕴涵着希望。从山东大山里出来的女人，就这样迈着坚定、勤快的脚步，轻轻地又走入辽南的山涧，她平平凡凡没有惊天动地的业绩，却留下感人的亲情，决不拖累家人，这是她的信条，也是给我们的念想。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支配她走完那决不平凡的十年抗癌之路，带给我们是那样坚定和快乐；静夜里，我常常百思不得其解，暗叹人生无常，悲忧渺小易伤，渐渐又看开了许多，人生百年，譬如朝露，转眼即逝，懊恼悔恨痛苦悲伤有什么用呢？！我们能做的就是——爱，并愉快的生活，永不放弃——从这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女人身上，我一点点悟出了人生的真谛。

岳母去世后，我指名要来了那盆灯笼花，是一种纪念，更是一种对生命的感慨。从来不会摆弄花的我，也开始浇水、施肥，剪枝，灯笼花又红红火火的开着，可是，刚过七月，它却突然间枯萎起来，正是花季，为什么凋谢呢？我自责起来。还是妻提醒了我：明日是妈的百日祭辰，妈妈生前特别喜欢花，我们送盆花吧。喔，原来灯笼花也懂人心呵，它是要到九泉下去陪它的主人啊！第二天，我特意起个大早，敲开了花店的门，买了一大把鲜花献给岳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