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谈佛

旅游归来，我几乎什么也没买，却特意请了一尊观音菩萨回来。

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当然不会信佛。不信佛却请了一尊观世音敬在家里，这岂不矛盾?

不矛盾。谁也没有规定，不信佛家里就不能有佛像。佛应敬在佛龛里，我没有佛龛，只能让观世音菩萨委屈在组合柜的隔框里，与诸多工艺品为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可我既不设香案，亦不顶礼膜拜，观音菩萨在我家未免太寂寞、太凄清了。

若谈信佛敬佛，在我们家却是有传统的。

奶奶就信佛敬佛。奶奶的信佛敬佛是绝对真心的，虔诚的。奶奶那尊观音菩萨，是父亲当年专程从省城请回来的，是一尊铜佛，极好的造型，使观音菩萨显得慈祥而圣洁。佛龛当然做得十分讲究，香炉里，一天到晚香烟袅袅。每当饭时，奶奶必是先敬了佛而后自己才动筷子。奶奶自然是忌了口的，荤腥不沾，葱蒜不闻。当然，早晚跪在佛前诵经，更是雷打不动的。奶奶不识字，却能把一本一本经书背得滚瓜烂熟，这是我永远感到惊异和敬佩的。那时年年有佛事，近则十里八里，远则三五十里，甚至百里之遥，奶奶总要扭着小脚，不屈不挠前往拜佛。记得每当奶奶要出门去拜佛时，我总要缠着奶奶，想去看看热闹，却总是遭到奶奶拒绝。我很纳闷，每回奶奶上集或逛会，都要带我去，可拜佛为啥不许我去呢?当然也有一回例外，奶奶竟带我去了。那是在邻县一个叫齐村的村子，距离我们家有三十多里路。奶奶一路上反复叮咛我，去了别乱跑，少惹事。我果然很听话，规规矩矩听那些和奶奶一样年纪的奶奶们念经，好奇地看着那些奶奶们做佛事。吃饭的时候，我专注地留神着席上的每一盘菜，竟连一星半点肉也没有，甚至一个鸡蛋花花也见不到。我觉得奇怪，坐席咋能没有肉呢?我想问奶奶，却不敢问。自打这回后，我就再不缠着奶奶去拜佛了。

一年一年过去，我也一年一年长大，上完小学，又进了中学。奶奶虽然一年比一年老了，却仍然天天诵经、敬佛，仍然要常常出门去拜佛，有时路程太远，父亲就用板车推着奶奶去。

每年过年时，奶奶都要给佛龛换上一副新对联，过去是请人写，念中学的我就成了村里的“先生”，奶奶自然不再央人，而是拿来红纸叫我写。因为有了文化，我当然认为奶奶那么虔诚地信佛敬佛是迷信，于是有一年在写对联时，就想开个玩笑，用联语表现一下对神明的不敬，反正奶奶不认字，不会知道的。联语自然是中学生水平：

拜佛岂可受庇护

敬香焉能得保佑

横批是：多此一举

奶奶很高兴，郑重其事贴好，眯着眼左端又详，因为非常满意，便直夸我书没白念，写得好。不想恰在此时，来了一位颇通文墨的邻居大伯，看到刚刚贴好的对联，知道是我写的，诡谲地眨眨眼，就边念边讲给奶奶听。奶奶瞪了我一眼：“造孽!”遂让邻居大伯重新写了一副换上。

第二年春天，我患了一场大病，奶奶说我冒犯了神灵，因而才有了报应。于是奶奶天天跪在佛前替我超度。我病好后，奶奶疼爱地警告我：“看你还敢造孽不!”那意思我听得出，我之所以能够起死回生，多亏她老人家在佛前替我超度。

后来，读完高中，我就离开故乡也离开奶奶，来到省城上大学。就在大学毕业，刚刚参加工作那年春天，接到家里来信，说奶奶去世了，是跪在佛前诵完经磕头时，再也没有站起来。信中说，是佛把奶奶叫走的。

佛把奶奶叫走后，母亲接了奶奶的班。于是每天跪在佛前敬香膜拜的不再是奶奶，而是母亲了。母亲对拜佛的虔诚和对佛事的热心，绝不逊于奶奶。大概是受了母亲的感染，据说每当母亲跪在佛前拜佛时，几个年幼的孙子孙女，全都在母亲身后静静地跪成一串，母亲磕头，他们跟着磕头;母亲诵经，他们里嘴也似乎念念有词。那情景该是多么动人啊!后来母亲也去世了，家里人说，母亲也是在拜佛时去世的，和奶奶不同的是，奶奶拜完佛就没有站起来，母亲虽然站起来了，却觉得头晕，被扶到炕上躺下后，就永远闭上了眼睛。母亲也是被佛叫走的。

母亲去世后，佛龛便冷落了，香火也断了。上次回老家时，佛龛还在，问起那尊铜佛，已早不知去向了。我不由想起了奶奶，想起了母亲，甚至还有那副恶作剧的对联。我心里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酸楚。

想不到，现在我也请了一尊佛。是为了缅怀奶奶、母亲，抑或有着别的什么用意，我说不清楚。我只记得那天在南方那个城市的一个市场，站在许多佛像前，怎么也拔不动腿。我仿佛真的进入天国，来到佛的世界。后来我终于被这尊宽厚仁慈、包容大度的观世音菩萨所感动，便请了回来。

现在，这尊打坐在莲花宝座上的观世音就在我面前，伴着我读书思考，也伴着我写字作文。佛，宽以待人，慈悲为怀，只知救苦救难，绝不希求回报。每当我被人世的纷争和人心的险恶所困扰时，一看见观音菩萨，便烦恼顿去，怨忿尽消。佛之为佛，是因为人们在它面前不须设防，不必奉迎。佛只惩治恶人。佛说，恶人是要下油锅的。

有了这尊观世音，我只觉得心清气朗，天宽地阔;从此便淡看万物，与世无争。名也利也，皆是万恶之源，凡竭力追逐者，实乃蠢人也。

不信佛，却能得到佛的启智与佑护，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信佛了。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