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

七 月 流 火

时在农历七月十九，天气热得的确过分。

太阳烤糊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蟋蟀窸窣在草丛深处，像狗一样贴在地面，静静的，只等日落的消息。蝉们也沉寂，只在人们散步的黄昏强调“秋老虎”的骄纵。风，轻嘘着，在树叶间流逝，哪一片摆弄的风情都不能挽留她缥缈的衣袂。乡下和小镇，许多有空调的人家，关紧了门窗，过着有意思的生活，顾不得把反胃的烘热泄给誓死不换露脐装的鸟雀。

当然，奥运赛场同样热火朝天，如火如荼。CHINA的金牌走势气贯如虹。

这里是洞庭滨的小镇，湖州沃土孕育的生机总是蓊郁一些，空气大抵比都市要滋润。奥运开幕式的当晚，路灯寂寞的燃烧，平日里，街头巷尾，甚至公共厕所里素昧平生的农民兄弟，都在热烈地评论，把快嘴的宋世雄逼到女排一角。这个暑季，体力与国力的辨证最是深入，而且极其广泛。

现在是电视插播广告的时间。儿子在冰箱里捣腾，终于没有发现，便煞有介事地诘问生活质量的问题，叉腰张胯，牛气冲天的模样并不惹人生气。

儿子十岁半，乳名铁蛋，敦实得很，人戏曰“合肥之家，本大利大”。因为小小时候，屡次听我讲那过去的故事，不料竟落以口实，冷不丁就明知故问，你偷砍过防汛林的树桩没？你雪天赤脚捉过鱼没？你骑牛掉过牛肚皮下没？狡黠，诡谲的笑，揭露我的出身，以此获得富足感。

楼下却有卖西瓜的吆喝，从窗外裹着一股清凉，不期而至。接着便是儿子旋风一般下楼。

儿子在瓜农面前有虚张声势的大气，全不像那时的爷爷奶奶，敲敲打打拿不定主意，选瓜比选媳妇还慎重。不知瓜农真真是老少无欺，或者是被小子的霸气折服，不消三五分钟，一筐浑圆青亮的西瓜便抬上楼来。这小子吃瓜也乖张，一刀劈开，抱一整边，用勺舀，从中央到地方蚕食，那神气，一如瓜农的满崽，满足而不在乎。三天一筐，一周一担，熟识了的瓜农隔三岔五把拖拉机停在楼下，半导体喇叭不歇地叫，只等壮小子在阳台上大模大样唤一声，西瓜！

西瓜，一年生草本植物，茎蔓生，叶子羽状分裂，花淡黄色，果实是大形浆果，球形或椭圆形，果肉水分很多，味甜，是夏季很好的果品——现代汉语词典如是说。我仔细验证过，这种注解无误，因为当年我们五口之家在责任田实验过至少四年。而今也不时玩味昔日那种劳动创造生活的体验，窃以为荣。

儿子对西瓜，熟悉又陌生，推而广之，莫不如此。初为人师初为人父时，不免忧心惋叹。后来，听他奚落妈妈不懂电子购物，不认识周杰伦，转而忡忡自己。其实，西瓜是怎么生长的，无所谓知道，让需要知道的去知道好了。也许，儿子的儿子甚至无所谓认识西瓜的果实，能吃罐装的瓜瓤，或汁，都行，就像江南吃海南的椰，和海南吃江南的莲。况且，深蓝的天空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并没给闰土带来好运。杞人忧天，无益于事。但他们一定知你所不知，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中的大多数劳动不需要镐和犁，他们创造今天和明天，未来太久，只争朝夕。

问儿子，这瓜怎样？他说，还可以。他不在乎，你切勿沮丧，假如带他乘空中客车环球一旅，他照样只说，还可以。要命的是，他十年半时间，从来还只在机场千里之外自得其乐地生长。小小年纪，心却在千万里处纵横。诚然，我对“还可以”颇为欣赏，莫名有种感动，感动中参合着希冀和艳慕，艳慕里渗透着淡淡的感伤。想当年，青皮，红瓤的西瓜，咔嚓一刀，清红的汁眼睁睁一溅，便勾引了少年三兄弟甘甜的口水从舌根下泉一般喷涌，只需一片，不可言状的幸福感便流淌在整个七月。

去茶馆消遣一娱，开阔天空地聊，茶则慢条斯理地品，一不留神，一下午时光在雅逸恬适中悄然挥霍。茶客的肌肤不尽相同，粗犷豪放与温文尔雅一目了然，来的都是客，都是座上宾，茶和奥运维系着一团和气。每有中国队员出场，便引发一番争执，在兴致盎然的讨论中，金牌已胜出。得，皆大欢喜。失，拍案顿足.一得一失总关情。举重队员振臂挺伸的关头，大可不必矜持，尽管大声疾呼，“起，起！起——”绝不会引来鄙夷的侧目，他们那块石头也在心头悬着，紧张得窒息难受，只等叫唤一声，将快感宣泄。而后，美滋滋地端起茶杯，在清凉微寒的空气中不紧不慢地啜一口，茶香洋溢在唇齿间，看花落我家，听茶友叫绝，一股豪气就扶摇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