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怀念

这两天连续地下雨，却是夏天少有的和风细雨，几片微黄的叶子及不情愿地被打落在庭院中，横躺在细长的青石板路上。屋檐下散落的水珠不停的摔碎在房前的石砖上，声声入耳，清入肌骨。孤榻对雨，百无聊赖，忽然的回忆起了往事，就怀念到寂寞，不免起了惆怅之感。

（一）暑假

不知为何，一想起童年，便是暑假里永远阳光明媚的夏天。那时父亲常常在外，母亲则在家中整个下午的睡着午觉，我总喜欢抱了作业到大娘家去，与姐姐们一同铺了一条草席在院中的核桃树下，几个人挤在一起，或坐或躺着。阳光总是亮的发白，天空一丝云彩也没有，碧蓝碧蓝的。时而掠过几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光线穿透层层的树叶照在地上，形成一层摞一层的亮斑，在风中一闪一闪地晃动。有时一翻身，一束阳光便斜插下来，如利刃般刺得眼疼。那时总等着看还不太明白的电视连续剧，总觉得日子慢的像那树叶上爬着的虫子。于是，不时地回家打扰一下母亲的睡眠，再回来与姐姐们讨论一角钱的冰棍和几分钱的糖果。

我就这样快活地过着一个又一个夏天，发愁的只是忘掉了乘法口诀和“床前明月光”的下一句。我始终不明白那如虫子般缓慢的日子是怎样一下子就爬过了十几年。但我却明白了，没有什么比这些虫子更无情的了。母亲还是喜欢睡午觉，但那散落在枕头上的青丝却变成了灰白的短发。她常常谈起小时候我阻止她午睡的情形：

“那时候真想好好揍你一顿”她笑着说，眼角与额头便闪出一条条的皱纹，像是岁月的光投下的影子。

“我曾经抓住过你的，但把拖鞋和眼镜都跑丢了，最后还是没打你一下。”母亲总爱回忆这段历史，我们的历史。即使我们已经度过了十几年的岁月，但那些记忆，却依旧如昨天一样，刻在我们的心里，也刻在我们的生命里。

（二）大娘

大娘长得胖胖的，很白。她家离我家很近。有一段时间，我母亲整日的去上课，父亲则在外做生意，我就寄宿在大娘家。她有两个女孩，一个男孩。我便有了两个姐姐与一个弟弟。大娘会裁衣服，周围村里的人时常来做。我便经常的拿了她剩下的布头来做些小玩意儿。

“你的手巧”大娘经常这样夸我，她夸我时眯起眼睛，抬起嘴角，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你长大了就跟大娘学做衣服吧。”母亲常这样说。但大娘固执的认为我一定会考上大学，过上舒坦的日子。

大娘平时对孩子们特别好，很忙的时候，也会放下活来按时做饭。这时，我们便在核桃树下争着荡秋千。似乎一直都是夏天，微热的风一跃而过，卷着那些银铃般的笑声，散进了岁月的浮尘里。有时下午放学弟弟贪玩，忘了回家，我总能听见她一条路一条路的唤着名字，那声音喊落了一个又一个斜阳。

高二那年，大娘突然得了病，在医院做了手术。几个月后，我又见着了她，她一下子瘦了很多，化疗使她密密的头发掉的只剩稀疏的几根，于是，她买了一套灰色的假发，还笑嘻嘻的问我是不是很时髦。我点点头说像是海归的华侨呢。她不懂什么是“海归”。但仍然很是高兴。

一年后，大娘的母亲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了。大娘又犯了病，而我因为高考所以不停的在暑假中补着课。刚放了两天假，母亲便拉了我去看她。那天很闷热，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大娘躺在病床上，仍然很胖，但是没有戴她的假发。她做起来，要我吃她床前的香蕉。我说不吃了，下午还有课，得走了，再补半个月就放假了，到时候再来看你，一定会好的。

我是坚信了她会好起来的，所以，在一个月后母亲突然叫我回去看她，我竟觉得不可思议。我甚至幻想着她下一次戴了假发对我笑，问我是否漂亮。她那样胖，应该很坚强啊。

走到半路我就哭了，一直哭。感觉不到了悲哀与痛苦，只是不停地流泪。

我终于见到了她，在我曾经嬉戏的客厅中。她仍然是微笑，胖胖的。只是浓缩成了一张黑白照片，成为了永恒。我只是流泪。要是以前，她会翘起嘴，皱着眉，急急的问“怎么了？”而那天，她一言不发地微笑。看着我，看着那些爱她的和她爱的所有人，还有这个美好的值得留恋的世界。

直到今天。我确实如大娘坚信的那样考上了大学。每次回家，我都会经过那个如今已有些荒凉的庭院。总是想忍住不去看，但是，躯体可以走过，灵魂却执意停留。于是，在回头的一刹那，我感到时光的流转。像是一阵夏日的凉风，吹散了世间的喧嚣与风尘。十几个夏天在荒草丛生的空旷庭院中一起翻涌、升腾，最终归于平静。隐约地，我听到了岁月不小心遗留下来的银铃般的笑声，和着发白的光线，一直流淌，在我记忆的河道中，渐行渐远。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而我的眼前，仍是一片白色的瘟氲。我那些热衷于夏天的记忆，从我的笔尖流完了快乐、悲愁、欢聚与离散。时间永逝，记忆长存。那些日光、草席、冰棍和暑假作业正渐渐的模糊，伴着那一声声喊落斜阳的呼唤，慢慢的远去。然后一转身，藏进了我的生命里。只留下我在回首萧瑟处，无风无雨的日子里，感叹“悲欢离合总无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