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凝视的眼睛

这是一个我从教以来留给我印象最深的学生，他如今在一所大学读书。

教他之前我常在上班的途中见到他，拄一双拐杖，背着军绿色的帆布书包，眼窝略陷，两眼很有神。“要不是那两条腿，应该是个很帅气的小伙子，可惜了。”我心里想。从其他老师那里得知，他是初中部的学生，自小患有小儿麻痹症，双胞胎的姐姐在同级的另一个班读书。

直到有一年的新学期到来，我走进高一（3）班的教室，一抬头，看见坐在前排第一个位置的就是他，他那略陷的眼窝下明亮的双眼微笑着望着我，我们自此才成为真正的师生，我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小军。

每天的上课下课起立，我特批他不用站起来，可是他总是很积极地起立，还很礼貌地鞠上一躬。我上课，他的视线跟着我的粉笔走，思路跟着朱自清来到《荷塘月色》，随着李健吾《雨中登泰山》；我提问，他举手发言，还一定要站起来回答，声音洪亮，全不惧对与否；我布置作业，他写得一丝不苟，要求写几百字的周记，他往往会写成上千字的连载小说。我有时会毫不留情地删去罗嗦、不必要的文段，他会拿着本子追问为什么，听完解释后又会点着头羞赧地说“哦，哦”。

每天早读，班主任特许他可以不到，可他始终按时到校，甚至比其他同学到得更早。六月的一个早晨，哗哗的雨水把树叶敲打得啪啦啪啦直响，风吹得门荡来荡去。早读已过，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第二遍后，望着他空着的座位，我从心底涌出担心。当我正上着课，转身板书的时候，耳边一声“报告”传来：小军拄着拐杖，披着湿漉漉的雨衣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的脚下瞬间积起一滩雨水，我和坐在前排的几个同学连忙把他迎进了教室。

平常在他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愁容，与同学老师相处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上体育课时，要么在一旁观看，给同学加加油，拿拿衣服；要么就留在教室，静静地看自己喜欢的课外书，或者写写作业。我在班上搞辩论赛，他表现得格外兴奋积极，主动要求当辩手，认真去查找资料，准备辩论稿。辩论课上，他一如平时发言时声音洪亮，仍然坚持站起来说话，同是反方的辩友则赶紧旁边搀扶。当他频频驳得对方无言以对时，他身后的支持者便热烈鼓掌欢呼。看着同学们高涨的情绪，我邀请我教的另一个班参加辩论，时间只能安排在晚修前的一个小时，那天他吃过饭就早早赶到，可是另一个班的班主任不愿学生花时间在课外活动上。当我告诉他后，他遗憾地摇摇头，我感到了他的失望，也觉得冷了他那份积极沸腾的心。

每天面对他，在那双和善而明亮的的眼睛下，我会更加认真备课，希望那颗求知的心走进语言架构而起的神奇美妙世界，与屈原高贵的灵魂对话，在滚滚黄河边和李白共吟“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我会更珍惜我这个窄窄的三尺讲台，生怕亵渎了这份职业。甚至，我会不敢再对生活中的或大或小的烦恼、困扰发牢骚。因为，眼前这位眼神明亮，不带一丝忧郁，如此珍爱生命、珍惜人生的学生在望着我。

很遗憾，我没能教到他毕业，高二结束后，我工作有了变动。后来，在我自己的生活中，遇到了大大小小不少挫折，可始终展现于人前的，是我的微笑，尤其在我的学生们面前。我想是小军教会我微笑着面对生活。

几年后，我在放假回去的时候得知，第一年他考上大专，没去，又重新复读了一年之后，终于考上了本科。如今，对这个靠着自信、不懈、友善、乐观而走进大学校门的学生，我相信上苍会特别眷顾他的，我从心里祝愿有着一双明亮眼睛的他走出更加灿烂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