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祖母讲“跑日本”

听祖母讲“跑日本”

吴明强

这个标题听起来有点费解，也有点语病，它的意思是说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日本人侵略我中华大地时，普通的中国老百姓见了日本人来了就落荒而逃的故事。老一辈的人说起这些事来都说是跑日本，那我现在也只好用“跑日本”来记录几件跑日本的事情。

（一）

我的家乡在洞庭湖平原，七十年前的陆地交通肯定不好，由于地处湘江和资江下游的洞庭湖区，水路自然方便。日本人就是是利用这些方便的水路侵略到我的家乡。

其实日本人侵略到我的家乡的时候，应该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处于战略相持和战略反攻阶段，日本人也不可能有太多的部队来殘害我的家乡，他们往往是开着一条汽船来，从船上下来几个或一小队日本兵。可就是这几个日本兵，把我家乡方圆几十里的老百姓吓唬得灵魂出窃，落荒而逃。

一开始听祖母讲这些事，我很不理解，就几个日本人有什么好怕的，难道那么多的乡亲们不可以反抗吗？

的确是有人反抗，虽然当时的老百姓没有任何人来组织，附近也没有任何抗日武装，尽管手无寸铁，还是有普通的老百姓起来反抗，反抗日本侵略者。

然而面对穷凶极恶的日本强盗，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只能是白白地送死。大量的被捉者都被押到一个名叫洋沙洲的河滩上遭日本人枪杀。那个地方正是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地方，时隔五十年，当地的人们告诉我，还可以在这个河洲上捡到一根根白骨。

杀人如麻是日本人让中国老百姓害怕的手段之一，为了让老百姓害怕他们，为了让老百姓不起来反抗他们，他们总是变着花样殘忍地残害中国人。

“娃娃流苋菜水”是祖母亲眼看到的事情。也许当代的青少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这样参无人道路的事情，这些毫无人性的做法，我都不忍心在这里说，也有点不想说。所谓“娃娃流苋菜水”就是日本人用枪上的刺刀挑起我们的婴幼儿举起来，让鲜红的血液象煮熟了的苋菜液一样从刺刀上流下来。

“汽油烧活人”也是祖母见到的事。日本人把一个个成年人装进麻袋，然后淋上汽油点火烧，那些烧着的麻袋象一个个跳动的火球，在地上打滚。而那些穷凶极恶的日本人却开怀大笑。

试问，自从盘古开天地以来，有这样的人吗？有这样殘忍的行为吗？真的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二）

现代战争，一些列强出兵侵略一些弱小国家，表面上至少要不伤及无辜平民。然而，七十年前日本的侵华战争，根本就没有保护平民这一概念。不记其数的中国老百姓死于他们的刀枪之下。还有很多的老百姓被他们奴役而死。听祖母讲，日本人抢了老百姓大量的财物。要运走这些财物，他们就要强迫一些老百姓帮他们挑，若是年轻力壮还好一点，倘若是体弱多病可就惨了，帮他们挑完这一趟能有几人回来还很说。

日本人对这些民夫的做法是，年轻力壮的人挑得并不是很多，而那些体弱多病者，那可是一点都不能少，你越是挑不动越是要你多挑。挑不动，就用枪砸。究竟这样砸死砸伤多少老百姓，只有老天爷知道。

（三）

时隔多年，祖母说起“跑日本”，还心有余悸。一听说日本人来了，真的是吓得没有魂了，只知道跑啊跑啊！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来赶快飞走。好在祖母还不是小脚女人，那些小脚女人跑起来，个个哭爹叫娘的。

祖母虽然不是小脚女人，但她有儿女几个，哪能丢下年幼的孩子一个人轻身快马的跑呢？象大一点的伯父都要牵着，小一点的都得抱着。年幼的姑姑正在襁褓中，祖母抱着姑姑跑啊跑啊，实在跑不动了，只好把襁褓用一只手夹着继续跑啊跑。终于跑到一个听说是安全的地方，也不知道襁褓中的姑姑是死是活，把腋下的东西拿到胸前一看时，傻眼了，襁褓中的姑姑不知道何时掉落在何地。曾看到过“娃娃流苋菜水”的祖母，是何等的撕肝裂胆、捶胸顿足。她只得冒着生命危险沿途回去寻找。算姑姑命大，被祖母找了回来。

（四）

终于到了一九四五年，日本侵略者投降了，不知是什么原因，有一个日本兵没有跟上他们的队伍，只得沿途乞讨度日，来到祖母居住的房屋前面乞讨。祖母想起他们的种种罪恶，不禁怒火中烧，一口回绝了，坚决不肯施舍一点东西给侵略者吃。那日本兵再也不能象过去那样在中国老百姓面前疯狂了，只得转身离开。祖母看着那日本兵离开，心想要不要给点东西他吃时，那日本兵转过身来，怒视着祖母，咬着牙说了一句让祖母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你记着，再过二十年，我们日本还要来打你们中国。”

这句话和那个日本兵的神态让祖母毛骨悚然，祖母连连说了几句：“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祖母说从那以后的二十年，她是一年又一年数着日子过的，终于数过了二十年，又数过了二十年，祖母才放下心来，“我这一辈子是不会再经历‘跑日本’的事了”祖母这样对我说。

“当然我更不想你们看到有‘跑日本’的事”祖母补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