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

我从小爱吃杨梅。每逢夏季来临，杨梅上市，我急忙购来，用凉开水洗洗，装在塘瓷缸里，拌上白糖，浸泡小时，那红艳艳水泱泱的杨梅，吃起来又酸又甜，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女伴们嘻嘻哈哈，争相品尝，最后那一口淡红的果汁，在羡慕的眼光中，归我独享，真是滋润心脾，畅快无比。后来，新鲜的杨梅已很难见到，即便谁家有，又怎敢拿来销售呢？我只能在食品商店的货架前留连，看着那已毫无色彩美感的梅干，回味少女时欢愉的情景。

而今，当我历尽人生坎坷，识透做人个中滋味，再想起杨梅之鲜活美丽可心可口时，已不再是口腹之欲的享受和满足，而是与这普通山果有关的人和事，让我永远难忘。伟人曾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然而，在那个僻远的小小山村，那个物资极端匮乏，无任何现代文明的山窝窝里，一对目不识丁的老年农民夫妇，对素不相识的“城里伢妹”的那种爱，那种情，实实在在是无缘无故的情爱，大概是人类最伟大的同情心，最本质的人性吧！

在那个动乱的岁月，我们这些戏曲舞台上曾风云一时的新文艺工作者，突然被作为“修正主义苗子”而连根拔起。将近而立之年的“老知识青年”，被扫地出门，抛妻别子，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p#副标题#e#

由有幸留城的老弱病残组成的欢送队伍，敲锣打鼓，在因强忍哭泣而荒腔走板的“海内存知己”的语录歌声中，数十辆汽车，载着数百名响应号召“自愿”扎根农村的“下放干部”，浩浩荡荡驶出城市，向浏阳大围山进发。

车过一村又一村，车辆分驶向不同的方向，奔向各自的目的地。车队越来越小，人也越来越少了。城里人被卸货物一样，一站一拨，背着简单的行李，留在公路边，来不及话别，车子又开动了，向大山深处急驶。

临近黄昏，只剩下我们十来个人，被抛在最后一站——临近江西边界的一个村落边，汽车扬长而去。

陆陆续续，来了些生产队长之类的人，像审视牲口一样，对我们一一打量，按各自分配的名额，将年轻力壮的领走了。最后剩下我和精瘦白净的丈夫及几个刚进剧团的女学员。

当时，远乡僻野的山里人，还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靠出工干活根本养不活自己的文化人硬塞给他们，去分食他们那已经少得可怜的食物，去增加他们已经够沉重的生活负担？他们也不明白，这些面目较好，能够表演他们喜欢看的《刘海砍樵》、《毛国真打铁》的大男细女，究竟犯了什么事，被“发配”到这穷山沟来？但他们不得不“响应党的号召”#p#副标题#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