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月饼

文/ 李佑启

月儿迈着轻盈的脚步如期而至。

刚收工就接到民兵营长的命令，安排我去镇副食品加工厂后面路段执勤。背上一把老汉阳步枪，揣了一个生地瓜（还没吃晚饭），肩负着神圣使命，一颗红心去保卫革命的胜利果实，防止阶级敌人的蓄意破坏。

月光朗照。我警惕着自己的所辖路段，心里不由得演奏起一曲二重奏来——既害怕又渴望真的出现阶级敌人。怕的是，万一阶级敌人来了而我操的却是一杆没有子弹的空枪；盼的是，若果真逮到一个阶级敌人，那我就立大功了。只是，那枪，特长，枪托老撞脚后跟。

我们家乡有句颜语：八月半八月半，放牛娃子倚田坎。因为一到中秋，天就凉了，放牛的孩子要倚着田坎避寒了。一件还来不及换下的单薄汗衫自然敌不住阵阵迎面袭来的寒风，我不由得向厂房的后墙根挪去，心想，那里会背风一点。

月色如昼。没发现阶级敌人的我，竟鬼使神差地看见了加工车间的案板上好像叠着几个大月饼。那是计划经济时期，买粮要粮票，买布要布票，买什么都要票。中秋买月饼，虽然一年才一次，但也得有盖着“ＸＸ人民公社”鲜红大印的供应证才行。否则，想吃月饼，就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供应证一般先从人民公社“计划”到生产大队，再从生产大队“计划”到生产小队，然后才能“计划”到每个家庭。一级又一级，一层又一层，过了米筛过糠筛。而“人民公仆”们往往“急人民之所急”“近水楼台先得月”，“计划”到普通百姓时，已经常常没“计划”了。

瞧瞧周围，风平浪静。用手电筒一照，的确是月饼，不过是些次品——也许是烤焦了吧，木炭似的。“饥寒起盗心”。“木炭”诱发了我的“盗心”。尽管我十二分地小心，上刺刀时，还是“咔嚓”响了一声。皓月似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我单手握着枪柄，将刺刀缓缓伸进窗户，伸向案板上那些罪恶的“木炭”。月影疏朗有致，但屋里毕竟太黑，又不敢用手电筒，所以，不管我怎样睁大双眼也看不分明。乱扎了阵，好像什么也没扎到。我想，肯定是我的枪还伸得不够远。于是，摒声静气，将手伸长一点，再伸长一点……终于，觉得刺刀上沉甸甸的时，心中一阵窃喜。人们都说天上不掉陷饼，可这回却掉月饼了！正当我把枪缓缓地往回收时，万万没有料到，枪托被窗棂一挂，“哐铛”一声，枪掉了，掉在了副食品加工车间里。顿时，我只觉得整个天空“轰”地一声塌了下来，如巨大的硬物，砸在我头上，恍惚间，好像脑浆、头骨、眼珠和着血肉，一齐向四面八方飞去，飞去……整个身体犹如剔去了骨头，像一堆软软的赘肉，瘫在了墙根下……#p#副标题#e#

不知过了多久，神志才清醒过来。月色依然那么空明，周围依然那么宁静。绕着厂子走了一圈，原来厂房只有一扇铁门可以出入。铁门上一把沉重的大锁，冰凉冰凉的。当时，我真的愿意跪下，指天发誓，只要谁能帮我弄出枪来，我今生今世，再也不吃那狗日的月饼了！

突然，一道竹篱笆进入了我的视野。一股兴奋蓦地升腾起来，我欣喜得几乎大喊：“老天有眼！老天有眼！”三下五去二，抽出几块篱笆篾，猫一样溜回“犯罪”现场，干脆扭亮手电筒，一手反握着手电筒，一手操着篱笆篾，勾着枪带一点一点向窗边拖。这时，我才终于看清楚，案板上的月饼纹丝未动，刺刀根本就没有扎到月饼。

枪，一步一步靠近窗台。我将手电筒衔在嘴里，腾出一只手去抓枪带。正当我即将抓到枪带的一瞬间，老汉阳竟然又和我开了一个旷世玩笑——又一声响亮的“哐铛”，再次掉了下去。一同掉下去的，还有我被提到了喉咙眼里的心，以及所有的希望，都掉进了无底的深渊。

毕竟是十五，满月的光芒确实与往日不同，仿佛能洞彻人的五脏六腑。能洞彻五脏六腑的月光，太美妙太美妙了，美妙得让人心生恐怖，让人不堪回首！

再次掉下去的老汉阳，这一回让我连它的影子都看不到了。刚才还像落水者见了救命竹竿似的，而那再次响起的“哐铛”声，却正如落水者刚要伸手去抓住那竹竿时，那竹竿却照着落水者当头一棒！那滋味啊，无法言喻！

站岗放哨，保卫人民，却被几个焦炭似的月饼就缴了械，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人？渐渐地，天露出了鱼肚白，街上开始有行人了。我急得宛如与阎王睹了面似的。

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矣！砍下脑袋，不就那么碗大一个疤么？晨光熹微时，我空着两手，索性大踏步回了大队部。

营长一声不吭，但他黝黑黝黑的大脸早已煞白煞白。我静静地听候着他宣判我的“死刑”。然而，那情形，仿佛马上要被枪毙的不是我，而是他那个营长。

“营长。”半晌，我叫了他一声。他没应我，只是伸出那双粗壮的大手，搭在我肩上，然后又轻轻地拍了拍，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那声音，犹如来自于一只入冬的蚊子。不知什么时候，营长拿来一个月饼，要塞给我。

为什么不叫人把我绑起来？为什么一句训斥的话都没有？为什么还要给我一个月饼？难道是怕我反抗，先稳住我，趁我不备时再给我一枪？我虽然犯下了滔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