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总是那么美好

火车站里，我们二十多位民工在老板的吆喝声中干得热火朝天，挥汗如雨。

我们整修的那段钢轨已经拆了，枕木也抬到了一边，由于轨道太高，必须往下降，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原轨道下边的泥土挖掉一层，并把泥土拉走倒入河里去。我用铁锨挖着泥土，那土质很硬，是经过无数的火车压过辗过的。

老板站在一旁，看我不怎么挖得动，就紧赶几步走过来，歪着嘴猛地踢了一脚我的大腿，我的身子一歪，差点扑倒在地。老板本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加上一生气，他的脸像死人，看上去惨白得吓人。他抬手指着那辆板车，大声吼道：“你也去拉土！”

我摸着被他踢得红肿的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向板车走去。我没有反抗的余地，因我是外省人，找这份活儿已经费了不少的周折。

板车的四周是用木板围起来的，上面可以装几箩筐泥土，我在前边拉，后边有两个人推，他们是老板的老乡。仗着关系，他俩干活总是懒洋洋的，不舍得多出一点儿力气。

我把板车的胶带挎在肩上，双手撑着两边的扶手，躬下身子，艰难地向前行走。后边的两人边推边吼着号子，声音吼得很大，力气却用得很小。我的头差点着地，几乎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拉得动。我咬紧牙关，想起了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此时的我，不也是纤夫吗？不争气的泪水从眼眶里滑落，大滴大滴的汗珠和着泪水，落在地上就是一摊水印。后边的两个家伙还你一言我一语地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说：“怎么不用劲呢？不要停，一停就走不动了。”

从火车站内到倒土的地方有好几百米远，泥土是要倒入火车站外的大河里。也不知拉了多久，我们把板车拉到了一个平台上，下边就是一条大河，河堤上已经倒过不少泥土，形成了一个陡坡。板车移到平台的边缘时，我的骨头像散了架。我“呼哧呼哧”直喘粗气。他俩没有流一滴汗，还诡秘地对视着笑，仿佛我们外地人就是该给他们做牛做马似的。

喘了一阵气后，还得把泥土倒掉。我把板车调了个头，取掉后边的木板，撑着扶手。他俩每人扳一个滚子，只有这样移到平台边去，才能把泥土一次性地倒下去，要是图轻松倒在平台上，还得用铲子往外边甩，那就更加费力。

车子慢慢地移到可以倒土的位置了，我对他俩说：“你们用劲把滚子向里边拉着，我才好倒土。”看见他俩压住了滚子，我就抬高扶手开始倒土，泥土不断地向下滑落。哪知，还没有滑到一半时，有个人说：“我抓不住滚子了！”我说一定要坚持，这不是开玩笑的。话音刚落，那个人就松开了手，滚子就往下滑。另一个人见事不妙，也大叫一声：“不行了，我也抓不住！”随即也松开了手。我只好慌忙松开扶手，要不，我就会跟着车子下去。只见板车一个俯冲就下了水，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这怎么得了，我的心跳立即加快。我望着大河语无伦次地对他俩说：“怎么......怎么把车......捞得上来？”他俩不答话，若无其事地搓着手。

正在这时，老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直问我：“板车呢？”

我低下头轻声说：“滑到水里去了。”

“你、你、你们这些东西，还不去捞干啥？”老板找来一根长长的麻绳，扔给我说，你下水去捆住车，他俩在上边拉。

我本来想说自己水性不好，又怕老板骂我，甚至会丢掉活儿，只得忍气吞声。我望了一眼大河，不禁打了个寒战，河中的水在不停地翻滚着，像在述说着一个久远的故事。板车具体滑到了什么位置，水有多深都不知道，面对大河，我感到自己是那样的渺小和脆弱。

我手中捏着绳子的一头，下到了泥洼和水的连接处。我在家乡的堰塘里能够浮水游泳，可那水不足人深。这是大河啊，我的水性自己清楚，这次下去还能上来吗？还能看见日夜牵挂着我的父母吗？漫上眼眶的泪水被我强忍着，我知道这次不能哭了，流泪是没有用的，是生是死只能让这条绳子作证。

老板见我犹豫着没有立即下水，又在上边瓮声瓮气地大吼：“快下去！就是把你淹死也要把板车拉上来。”

在他眼中，我的生命竟没有他的板车重要，根本没有那辆破板车值钱。漂泊的我犹如一只蚂蚁，可以被老板随意践踏。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活儿，为了明天不四处流浪，我一咬牙，闭上双眼，一头栽到了水中。河里的水是如此的冰凉透骨，就如我此刻已经冰凉的心。

我闭着气在水中摸索，没有摸到板车，又住下落一点，还是没有摸到，我只得把身体再往下降一点儿。糟糕，下边的河水更加冰凉，整个身子仿佛置身于冷冻房中，冻得我牙齿直打颤，但我不敢张嘴，那样一喝水就完了。

摸不到板车也没有办法，总不能丢了小命。我努力摆动着四肢，想尽快浮上水面来。怎么浮不上去？我的头上如压着一座山似的，尽管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摆动四肢，还是浮不上去，并且明显地感觉到身体在往下沉。www#p#副标题#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