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忏悔

一

崖畔，古树。

一抹血红的残照，几只翩飞的白鹭。凄啭声里，澎的血海依然翻腾起伏。

哦，定是您的亡魂化作涛声千古；千古涛声澎湃不息，如泣如诉。

逝者如斯哟残阳如雪，如血的残阳是否也在凭吊您生命的过早陨落？

海风萧萧，楚天欲暮，殷红的残辉里又幻出那滴血的一幕——

二

血，也是这残阳般殷红的鲜血，在疯狂的扬手疾挥中，从您紧抿的嘴角，缓缓流出……

是谁在变魔术？昨天，一个优秀的模范教师，我们尊敬和爱戴您如同慈母；今天，揪斗于高台，成了臭名昭著的女特务！

我也是簇拥在台下的一员，从属于浩浩荡荡的“革命队伍”。

稚童的目光流露出的先是惊讶、迷惑；继尔是激动和激动后的痛苦；最后，从我

天真而神圣的眸子里，射出的是蓦觉受骗后的愤怒！

革命义愤使我一跃上台，振臂高呼：肃清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流毒！彻底揭露你的伪装面目！

瞬时，喧嚣的声浪，再次向你横扑。

惊涛骇浪中，你如一棵暴风疾雨下的弱柳，那么孤独而无助；

又像一条颠沛于狂浪中的小舟，一任浊流喧天，将你推上峰巅，抛入浪谷……

呵，老师，劫波过处皆无辜，长歌不断亦当哭！

三

是的，您怎能忘记那揪心扼腕的一幕：

那是一个阴风凄惨的冬日，落叶飘零，寒风刺骨。你佝偻着身子，挥帚在教学楼的一个角落。神情那么疲惫，步履彳亍。

走过来了，趾高气昂的“革命小将”——当年您的学生，他的聪明和好学，曾使您陪加赞赏和爱护。

痛惜而不无余爱的目光从您眸子缓缓溢出。是呵，当年师生之情亲如手足，如今使您望而怯步；以往爱戴之情充溢他的肺腑，此刻却对您视同陌路！膝下一无子女的您呵，对他既有慈母的舔犊之情，又有严师的教诲之恩。

不！不能让一代无辜步入歧途，他们是祖国和未来的财富！您憔悴的脸上蓦然焕发出神圣的光辉，声音亲切且弱：“小虎，你还记得培根老人的话吗？知识就是力量！切莫蹉跎岁月呵，要好好读书！”

我的心顿时一颤，这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饿国度，带着昔日的春风细雨，慈母情深，使我几乎忍不住……

蓦然，眼前又飘来一阵迷雾：“我再也不是听话加五分的小绵羊了，任人摆布！”顿时，一句咒语冲口而出：“哼，一个为历史所不齿的女特务！”

瞬时，您的脸向蜡一样苍白，病躯在抖嗦，那双转瞬黯然的眸子，蓄满了难言的痛苦！那是您的心在哭泣呵，为一代知识园地的荒芜；为无邪的童心所遭受的戕毒；为劫难的民族所蒙受的耻辱！

呵，老师，我深深爱戴的老师，这是多么可悲的一幕！我们自以为是在捍卫神圣的真理，谁知我们的虔诚加盲目，恰恰构成了对真理的最大亵渎！而那批我们所崇拜的“风流人物”，在高举语录的同时，却对您流转着怎样猥琐的淫目。他们是衣冠禽兽呵，不，禽兽不如！

四

哦，老师，我圣洁的老师，您遗世独立，怎能与那班宵小之徒为伍；您冰清玉洁，更不堪对人格和尊严的侮辱！

去了，您终于去了！带着满腔愤懑和痛苦；怀着深深的遗憾和孤独；带着备受摧残的身心和铮铮傲骨！

在一个冷雨萧萧的冬夜，孤独的崖边，伴陪您的只有那棵历经雷火洗劫的老树。天边，一颗遽然陨落的孤星；崖畔，一道生命的抛物线。

顷刻，您被黑暗和涛声吞没……

冷雨萧街天亦泪，娇躯傲骨有谁书？！

五

呵，老师，我深深怀念的老师！

夕阳几度，岁月的逝水冲不去记忆的耻辱；往事历历，心在忏悔中一千次向您倾诉。

今天，您的学生终于来了。带着他的忏悔和醒悟；带着他的痛苦和成熟；以及，终于迈进您所挚爱的事业——神圣教师队伍的全部自豪和痛楚。

哦，这决不是命运的巧合，而是他苦苦追求的必然归宿！

此刻，于九泉之下，您可听到您当年的学生无声的哭诉？这正是觉醒而奋起的一代对您的追悔呵：我们这一代的悲剧，决能在下一代身上重复——决不会重复！呵，海风萧萧，涛声如诉；残阳如血，崖畔古树。长歌不断亦当哭呵，长歌不断亦——当——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