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故事

单调的童年留下灰色的记忆，灰色的记忆里有灰色的故事。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灰色的山村，村大队支部办公地。

方正的高墙阔院，一溜灰砖青瓦的高屋，面南坐北；高屋正中，突兀而出的菱形门楼翘壁，镶嵌着销蚀了色彩的五角形，喷发出水泥灰的粗线条；一溜东西向的走廊，被封闭成狭长的过道，灰暗而不见尽头，神秘而有点恐怖。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红色政权的支部，有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办公机构，一部被摇得吱吱嘎嘎的电话接受着上峰的红色命令，传递着山河一片大好的火红形势；也有抵御反动分子，武装民兵组织的枪械弹药库，铁栅栏外加砖头石块全封闭；走廊尽头，留有黑魆魆的一个大屋子，那是解押与人民为敌的罪恶分子，偶尔有几个被押进与抬出来。

那还算是一个崇尚强权与暴力的的时代。当这一带名气炙热的公安特派员进村，老百姓都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出，就是土眉灰眼的孩子们，会扔掉手中玩的石子，被大人提溜到炕沿下藏起来。因而谁家小孩子不安分，大人一提到这个特派员的名字，小孩会乖乖的消停下来。特派员也并不是名不副实，每次到来，都会在村庄掀起一个小小的波澜，大队支部的那个黑魆魆的大屋子，也会派上用场，关进人民中的“罪恶分子”，接受红色政府支部的审判。

灰色的记忆里大队的院子放映着一部灰色的黑白电影片，观影的就是那灰色年代里灰色的革命大众。灰色的星空下，响彻天际的是破音响发出沙沙的呜哩哇啦。一盘胶片放完，磨电机呜呜的爆响，灯光顶破银幕，放荡流向天际，死寂的山村，等不来喧嚣的飘满斑点的画面。一处人群涌动，放映机前，骤然腾出一片空地，严厉的威呵刺破死寂。像被带入屠宰场的牲畜，一对年轻人被五花大绑，俯伏着被牵进人群的中央。特派员抡起沾过水的粗麻绳，雨点般砸在年轻人的身上。杀猪般的噑叫、凄厉的哀告，滞涩了灯光中飘浮的烟雾。灰色的恐怖，让灰色的民众屏声敛息，没有一个敢抬起脚步。特派员威力发尽，喘息未定之际，年轻人声讨自己的罪行——私自将林场废弃屋子上的一截木头扛回家，一叠声一连气口口应诺“再也不敢了”。像被牵着要去宰割的牲畜，年轻的“罪恶分子”接受了人民的审判之后，就被关进了那个黑魆魆的大屋子。

灰色的记忆里流动的电影画面只是一些碎了的零星残片，而放电影中穿插的解决人民内部矛盾的残忍“斗争”每每想来历历在目，被打得直不起腰的年轻人常常浮现在我面前，让我拷问着童年生活的那个荒唐时代，我想回到那死寂沉闷的氛围中，大声问一句：“人性何在？人权何在？”全场哑然，灰色的人群没有一个能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的父母会急急的堵了我的嘴，抱着我逃离那地方。

灰色的故事并非全部充满暴力与恐怖，还有滑稽和无聊。

一个中年男人，被另一个男人状告，犯了乱搞男女不正当关系罪。省去一切繁冗手续，男人被判羞辱惩罚，操起一把扫帚，清扫大队的院落。从早晨扫到傍晚，从西扫到东，从北扫到南，没有一个看管的，自顾自的扫着。一丝一丝的扫帚印，一行行排着，像小学生画格子，整整齐齐。上工的人们看到他，没有一个跟他打招呼，他也不会抬起一下低着的头，看谁一眼，挥动扫帚的节奏任门外传来何样喧哗与调笑，而纹丝不乱。他的气定神闲，像一个投身于艺术的画家或舞蹈家，以政治大院为舞台，以扫帚为笔，伴随天地万籁奏出的韵律，挥舞出一个时代的符号，一个兼问号与感叹号的符号。

对于当年的一个小孩子，不知何为乱搞男女不正当关系，呆在大院门口迷惑的望着他，看那一丝一丝优美的扫帚印，总也感觉不出那个方方正正的男人就是一个坏蛋。而今我若又一次看到当时那场景，该会作何感想？也许我会另眼看他，他一没有钱，二没有权，还会乱搞男女关系，不可思议！他一定男人味十足，魅力无穷，优雅的扫院姿态足以证明。不然，他有何资本，让女人会看上他。嗨，只能叹他生不逢时，缺少富婆遮掩的时代，他命当如此。就让扫帚扫尽他多愁善感的情欲，扫出他对那个滑稽和无聊时代的诠注。

灰色调充塞的世界，贫穷的褴褛牵挂着不弃不舍的破棉絮，涌塞的单调窒息着沉闷、愚昧。大张的嘴巴，出奇的眼神，就在懵懵懂懂的不解中流放着无知的岁月。

像鲁迅笔下观看杀羊的北京人，流着涎水，看馋眼球的民众急不可耐的等待着奉献给他们歆享的牲醴。

突然的一个下午，一个瘦小的老头，像耶和华钉在十字架上，被高高的悬挂在红色支部的门垛上，像被放了血的鸡，状如拳头大的脑袋耷拉在胸脯，在风中飘动。

灰色的人流，从十里八村，四面八方，涌聚到老头的脚下，变成一片灰色的汪洋。

灰色的故事，起起落落，让一个老头烘托到极点，演绎到了高潮。老头一生跟老伴感情不和，却生了一大堆儿女，临老用一把剃头刀，割死了小脚的老伴。

灰色的故事是悲剧的，灰暗的色彩是窒息的，灰色涌动的人流是发不出一丝声音的。面对残照西风，长大的我，顶破笼罩心灵天空的灰暗幕纱，面对那副场景，静默扣问：是老头在灰暗的色调上重重的抹了一笔，还是灰色压抑老头，在走到人生尽头时狂啸一声？

压抑会让人变得默无声息#p#副标题#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