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山路上的生命接力

泥泞山路上的生命接力(散文)

莫文毅

常年为生计疲于奔命，回老家温暖的怀抱竟成为一种奢望。“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乡愁渐浓，衍生出一份怀旧情结，而故乡的人和事无疑是这份情结里亘古不变的主题。

故乡坐落于黔桂交界处，桂西北一个僻静的山寨。虽然没有崇山峻岭、千沟万壑那般险峻，但似乎是个极易被人遗忘的角落，交通的闭塞令多少父辈苦不堪言。儿时听奶奶讲过的一个与道路有关的真实故事，一如石碑上的文字，任凭岁月洗礼仍历久弥新。

那是60年代初一个漆黑的夏夜，没有电灯的山村，人们带着一天的劳顿陆续进入梦乡。半夜时分，不远处隐约传来“哎哟哎哟”的呻吟，这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急促，仿佛一阵阵惊雷，震荡整个寂静的山寨。

原来，阿庆的老婆快要生娃了，正躺在床上撕心裂肺地嚎叫，十有八九是难产了吧。

阿庆是个二十五六岁小伙子，去年刚成亲，篱笆搭起来的茅屋，他老婆挣扎的声音几乎让全寨听见。刚入睡不久的一些邻居被吵醒了，估计是阿庆老婆遇上了麻烦，纷纷赶过来帮忙。然而，眼睁睁望着那个女人呼天抢地地哭喊，热心的人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毕竟谁也没有过接生的经历，哪敢贸然出手。这时候，大家脑海中立即闪出这么一个人——我的奶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把奶奶心急火燎地请到了阿庆老婆的床前。奶奶吩咐大家烧热水，找来脸盆和剪刀，一切准备停当。奶奶一边用双手在阿庆老婆的肚皮上用力挤压，一边鼓励阿庆老婆使劲，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额头上豆子一样的汗珠纷纷滚落。闹腾了半天，也没能把肚子里的孩子给挤出来，可床上的鲜血却是越积越多。有过多次接生经历且无一失手的奶奶，这下子竟也束手无策了，她无奈地摇头叹息，然后神情凝重地催促大家赶紧送医院。

从家到公社卫生院整整20里，步行显然是来不及了，而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马车。

阿庆从队长那儿借来了马车。在马车上铺一床棉被，大家小心翼翼地把阿庆老婆抱起来，平放车上，盖上一张毛毯。除车夫外，两边各有一个人护着，身后还徒步跟随两个人。就这样，五个人护送一个孕妇，在一个漆黑的夏夜里艰难上路了。

这一带方圆几十里净是黄泥土，粘稠无比，加上近日雷雨连连，道路泥泞不堪，泥水深处没过小腿，每举一步均好比从糯米糍粑里抽棒槌一样费劲。车轮一直以裸露小半圆的姿势蜗牛般蠕动，不时陷入泥坑，红鬃老马直喘粗气，得借助身后俩人的推力方能前行。

路程跋涉近半，来到了牛角塘。这里虽没那么泥泞了，可好多的坑坑洼洼深浅不一，马车严重摇晃颠簸，车上的人仿佛筛子里的米粒来回梭移，而最最令人揪心的是，一个生命垂危的孕妇能经受住如此这般的折腾?

一路上阿庆老婆的叫声时高时低，时而局促，时而舒缓。不管怎样，只要这叫声还在，大伙儿的努力仍存希望。

右轮陷入了一个深坑，整个车身明显倾斜起来，车上三个人梭到了同一个角落。兴许是过度昏迷的缘故，阿庆老婆的呻吟渐渐微弱。

大家也曾想过许多办法：背、抱、抬……可毕竟是个危在旦夕的孕妇，任何方式都不比平躺来得安全。

任鞭子在马背上狠狠抽打，可陷入深坑里的轮子就是上不来，人马大汗淋漓，索性休憩片刻。

“一二，加——油，一二，加——油……”动物知人性，听到这铿锵有力的吆喝，老马不知哪来的猛劲，前腿像挖掘机一样拼命刨土，高高溅起的泥水喷雾器似的呜呜作响。“啪”的一声巨响，右轮终于被抽了上来，由于惯性太大，马和车重重甩出七八米开外。就这么一蹭，意外发生了：随着阿庆老婆“啊——”悠长而凄楚的一声惨叫，肚子里的婴儿竟被蹭了出来!

孩子呱呱坠地的声音将母亲的惨叫悄然取代。孩子的平安降生并没能激活大伙儿那一根兴奋的神经，因为大家惊奇地发现，阿庆的老婆正大出血!

大家赶紧用事先准备的小毛毯把孩子包裹起来，抱在怀里，朝卫生院的方向继续进发。

马车在邻村蜿蜒的沙土路上小跑，约摸20分钟后，终于抵达目的地——六寨公社卫生院。尽管已是午夜时分，但人命关天，刻不容缓!院方高度重视，抢救方案很快便出来了。然而，就在医护人员即将把抢救方案付诸行动时，这个苦命的女子，因失血过多，还没来得及瞟上自己艰难产下的宝宝一眼，便戛然停止了呼吸。

奶奶讲述的故事中，关于当年阿庆老婆的死因，渐渐长大后的我粗略归结为：交通不顺畅，急病得不到及时救治;生活困苦不堪，孕妇缺乏最基本的营养供给;劳动任务繁重，临产前仍无法摆脱没完没了的农活儿……

所幸，如此叫人肝肠寸断的酸楚往事，在后来的岁月里悄然绝版。

沐浴在党和煦的阳光下，多情的土地总会有一些微妙的变化。1992年初冬，电线杆如一拨尊贵的宾客远道而来，以雕塑般的雄姿矗立在故乡的怀抱里，世代相传的暗淡煤油灯从此悄无声息结束它神圣的使命。

像我一样的读书人渐渐离开故乡，身处异地，耳边不时传来故乡或这或那的好消息：自来水引进了厨房，公粮缴纳任务全免，义务教育学费全免，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保险，退耕还林补贴……

曾经“夺”去一条人命的那段烂路，也在政府的关怀下不断更新它的姿容：从黄泥土到黑石沙，由黑石沙到水泥路，一直延伸至家家户户门前。逢年过节回去，每一次途经牛角塘，我都会不由自主多看上两眼，尽管早已面目全非，但阿庆老婆挣扎的呻吟仿佛仍萦绕耳畔，慨叹之余，一种沉思油然而生：广袤的国土上，贫瘠落后的乡村想必依然为数不少，无电缺水不通公路等难题仍亟待解决。

每一个村落犹如一个鲜活的细胞，待母亲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壮实了，祖国才真正强大，坚不可摧。为了这个伟大的梦想早日变成现实，我们得继续励精图治奋勇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