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辈就是蓬蒿人——面试

是一个尘缘未了的早晨，是一间悲喜交集的候考室，我像一只模仿猩猩咆哮的弥猴，像一株开花的狗尾巴草，像一辆在高速公路上错过了出口的破车，颠簸在别人的路上。他们把我的手机收了，不理会它陪伴了我度过了多少个无眠的夜;他们让我把背包交上去，仿佛是一种卸磨杀驴的悲壮。我把包紧紧地攥在手里，沸腾的血液里一个声音在呼喊：“不能放!——”就算月亮放下了潮汐、信鸽不再回巢栖息、猫头鹰的啼哭不再在午夜响起，我又怎能忘记……烟和火机还在包里!我像一个输光了的赌徒、或是火车站旁边人面兽心的人贩子，吝啬而又假作殷勤地给周围的人分发香烟。我带上了刚拿到手的号码牌，仿佛脖子上套上了千斤重的长枷，贴上了封条，血红的“10”号是刺在脸上的血字。然后是一场海枯石烂的等待，物是人非、时过境迁，我像一名囚徒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让烙铁烫焦我的胸膛，让铁钉掀开我的指甲盖，让老虎凳折断我的膝盖，最后在风雪交加的夜里将我无限期流放。 当我行将坐化于莲花之上，一个声音如高压锅在我脑袋爆炸，“10号!”，滚滚红尘排山倒海扑面而来，世间万象化作洪水滔天灌进我本来就积水的脑袋!我粉红色的衬衫脸泛桃花，朵朵次第开放!候考室一阵痉挛，将我呕吐而出，迟一秒我都将沦为亡命之徒! 我追随着工作人员的脚步，如影随形，如梦似幻。他走过的路留给我无尽的思量……跟着他，我忘记了忧伤，忘记了来路的方向;跟着他，我看见了夜的曙光，看见了过往的荒凉;跟着他，我奔向四面楚歌，奔向生猪集中屠宰场! 他们给我一个问题、一支笔和一张冰封千里的纸，就是给了我一粒种子，叫我涂抹一片丰收的田野!我的脑袋钉入了一千枚锈迹斑斑的铁钉，五分钟思考比海底的贝壳变成珠穆朗玛峰上的化石还久远，比窗外的梧桐化成石油还缓慢，比惊鴻一瞥还短暂! 我被带到一扇欲拒还迎的大门前，时间的头颅在此被一刀砍下，它死不瞑目的双眼幻化成头顶惨白的吊灯。我掩耳盗铃般推开面前这一扇半推半就的门，组织部长、各部门领导们六十道目光电焊着我的脸，我闻到了脑髓烤焦的气味。我舞步飞旋，向着中央的讲台摇曳闪烁而去，衣袂飘飘、虚无缥缈。明灭之间，我扶起话筒，如前世孤灯下的拈花微笑。是时候了……是夜莺向池水里的金鱼表达爱意的时候了;是悬崖边的树自断根茎纵身一跃去拥抱晚霞的时候了;是冤魂去寻找绳索再次吊死自己的时候了……是时候了!! 我张开血盆大口，我的灵魂 从口腔中汹涌喷薄而出，刹那间我嘴唇翻飞、舌吐莲花、齿敲鼓点，漫天花雨、仙乐飘飘。明知道，理想，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功名，有些可求，有些不可求;世事，有些能为，有些不能为!

我的背影背弃了无处安放的双脚，在我被背弃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