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远去的人

他们是我的老乡，是我们上一代的老乡，我认识他们其实也只是知道一点他们的零星小事，因为那时的我眼睛还很稚嫩，也不知道什么叫观察，也没有将他们那些不显眼的往事特意去记忆，只是无意之中知道到了一点他们的小事，无心当中就那么留下了印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没能够把他们忘掉。

一、月下的琴声

我还是忘记了那叫一种什么琴，尺多长，薄薄的，也不宽，成一小长条型。上面有四跟弦，左面手拨琴弦的下方琴板上留有一个圆圆的洞，右面是有二排还是三排按键，按键上分别标有1234567这样的数字。这把琴可以摆放在腿上弹。我被他的琴声所吸引的时候，就是看到他坐在他家的门前小板凳上，腿上摆着琴在弹。

那时他有50多岁吧，是个很敦实的小老头。他喜欢弹琴，也许与他的儿子有关。他原有一个20多岁的儿子，因为现行“反革命”被判了刑。他儿子写过一篇“反革命”日记，被公开张贴在村中的墙上时我记住了其中的几句话：“可恼的方横行，可恨的仁丹经理，乌龟跟着蛤蟆叫。有着一日寒霜降，看你繁荣到几时”。这是他儿子现行反革命的罪证。后来曾听村中有人解释，“方横行”是村中的姓方的胖矮个生产队队长，“仁丹经理”是脸上有麻子的生产小组长。是他们俩不给他派马车去山里拉木材，影响了他盖房子说媳妇。他就在日记里骂了他们。他儿子的日记是因为他是个历史反革命，村中的红卫兵去他家抄家发现的。他没有老婆，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没有的老婆，反正我知道他就是那么一个孤老头子。

他一个人独住，早上一个人做饭吃饭，白天要按时去生产队干活，晚上要接受批斗，月亮地还要给军烈属用锯截木头，劈烧柴，之后的很晚时候，他才会坐在自家的门前，月光下弹着自己腿上的琴。

因为弹琴他挨过批判，说他“不老实，心怀鬼胎”。过后，没几日他又忘了挨过的批判，又会在那一个明亮的夜晚独坐在院门前弹琴。他是个不长记性的人。他原本好说会讲故事，因为话多挨过批，日后就不再敢讲故事了。村里的年轻人在和他一起干活烦闷的时候，知道他的品行就有意的胡乱讲些“关公战秦琼”的事，他听后沉默不了5分钟就会给人纠正过来自己接着讲。村里的多数人都认为他就是那么个不长记性的人，慢慢的也就任由他月下弹琴了。

他弹的琴声很好听，当然都是当时流行的革命歌曲。他的儿子也很会唱歌，当时村里刚演过的电影歌曲，他的儿子看（听）过就能唱，村里的年轻人就都跟着他学。我现在猜想他那把被我遗忘叫什么名字的琴，或许就是他儿子玩过留下的。

他的个人历史记载，他是个伪满警察，是个从学校念书考试考上的伪警察，后来当了个警尉补小官。他这个伪警察有文化，能写对联，会讲故事，会弹琴。

二、不会说话的人

在我小学三年纪的时候，村里人开始学习毛主席语录，有一个叫刘罗锅的“五保户”是全大队会背诵毛主席语录最多的人，他还能够背诵“老三篇”。

刘罗锅背上真的有个罗锅，他不健壮也不会识字，他所会背的毛主席语录都是向别人学的，有在社员大会上学的，有在村里毛主席著作学习班上学的，而外最多的则是向我们这些小学生学的。

我们学校的村口道边上有片小葱地。春天里小葱齐刷刷的长得有筷子那么高，绿盈盈的格外吸引人。我们每天上学、放学都从这儿路边路过，有人没人的时候都要瞅冷子拔棵小葱，或掐一把葱叶子放进嘴里。春天里的小葱是我们那时看得见的最好的水果，甜甜的让我们看着就垂涎欲滴，不能偷吃上两口小葱实在是件难受的事情。为了防止小葱常被我们这帮小学生祸害，刘罗锅就被村里派到地头看小葱。刘罗锅看地，他的老伴拿个小板凳也整天的坐在地边陪他。没人的时候他俩二个小板凳摆在一块坐，看见我们放学了他俩就分开，地一边站一个盯着我们。我们这一群小孩子当中，也记不得是谁出的鬼点子，让我们放学了走到小葱地边就不走了，就坐在那里玩，玩着玩着以为他俩没看见就伸手拔小葱，常常是还没等把小葱放到嘴边就被他俩逮住了。刘罗锅的老伴比刘罗锅的眼睛更贼。她瘦小，穿着瘦腿裤子，还扎着裤腿，我们都背后骂她“刘鸡腿”。刘罗锅两口子抓住我们这些偷吃小葱的小贼，不骂也不打，就罚我们教他背毛主席语录，直到他学到会背为止。他一天不止学一、二段，一来二去小葱还没有长成大葱的时候，他竟学会背诵很多条毛主席语录，还学会了背诵“老三篇”。

刘罗锅一个不认识字的五保户老人学会背诵好多条毛主席语录，还学会了背诵“老三篇”，这消息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就传到了报社。那天我们看到了有很多人围在小葱地头，中间还有一个身背照相机被叫做记者的人。我们这才知道刘罗锅学习毛主席著作成了积极份子，要上报纸了。

这事叫我感到很新鲜，我常四下里打听刘罗锅啥时候能上报纸。后来我听说刘罗锅终究没能上报纸，原因是他太不会说话了。他对记者说他看地罚孩子们交他学毛主席语录是“不图名不图利谁干这个”。记者听后认为他“动机”不纯，当场就否定了他这个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