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那些事

【巴东县野三关镇故县小学 张阳春】

此前，我们成天浸泡在那没膝深的公式段落中，对这些单调冷硬的石膏蜡像毫无半点感觉，上天偏就弄人，进了县城读书，稀里糊涂地，我竟然被招进了美术兴趣小组。

学习成绩好就一定美术成绩也不错？什么逻辑嘛。

往那画板前一坐，一看那堆静物，枯黄的灯光无力的照耀着它们，我就混身不自在。

然而最叫人难以忍受的，是周末的那场电影。

到时节，全校园呼啦几千人，汹涌而出，偌大一个空旷的校园，就我们十来个人驻扎。

历经了十个星期的煎熬，我终于按捺不住了，我要看电影

同乡祖勋更是一拍即合。

什么鬼画，我连枝铅笔都懒得拿，他说。一只眼睛贼大溜圆，而另一只，出奇地一个等腰三角形，又听说他睡觉常半开半闭着他们。

这种人果然有个性。

三年初中，我们成天乱得连窗外的树都来不及去打量一下。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又落得这个下场，这不是又入狼窝吗。祖勋小声嘀咕。

今晚是缉毒剿匪的，贼来劲，可惜电影票老师没收了，我说。

你傻呀！学了这么长时间的美术你是搞啥的，没有枪没有炮，我们不会自己造呀，八年的抗日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个水平，可达不到哟？接触水彩，我们前后也还不到一个星期。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图都构好了？专门架一副眼镜的杨老师喊。

哦，我们讨论调冷暖色咧。我说。

我已经搞到一张旧票，这时候再临摹一个。

那快点，关键是要简单，颜色不能太厚重，我说。

守门的一个老头，他看得见个屁，祖勋说了句粗话，果真掏了张电影票出来，开始工作。

杨老师再进来时——他经常出去，说是给我们班一个标致的女生补课，祖勋已经办妥，努力的朝我眨眼睛。

今天咧我们正式开始讲水彩，老天，他每次上新课都说这句话，这个水彩咧——不是已经在讲调色中的冷暖吗，明明这个章节都过了，我寻思。

祖勋使劲咳嗽了一声。

我放下思绪，连忙举手报告，杨老师，我要上厕所了。

祖勋扯下他画板上的那张纸，杨老师，我肚子也疼啦。

哦，那你们，快，我要上新课的。

我们疾驰而出，自那昏暗陡窄的楼道上两大步叉下来。

电影可能已经开场了?我边跑边说。

就是要抓紧，先到校门上去拦个麻木，祖勋口里说，手中还在撕他画纸上的那张字。我瞟了瞟，画技粗糙而拙劣，同一个什么动物的爪子印毫无二样。唯一堪可蒙混的，纸的质地较为硬朗。

去了我们就去买包瓜子，装作看电影迟到了的那种人。头低着朝里跑，他检票的一个老头，什么能耐？

我举头望了望祖勋，不同凡响啊！

下了麻木，祖勋直奔电影院门口的一处小摊点，我紧随其后。

车费呢？师傅后面喊。你快过去。祖勋头也没回。我刚掏完钱，祖勋已低着头奔那个检票的小老头慢跑了。快点，祖勋说，还有两包瓜子的钱，你也去结。

我顿了顿，精神一下子很不好起来。

最后几步阶梯，祖勋回身过来抛给我一包瓜子，塞给我那张旧票。你先上去，他说。

门顶的那颗灯泡似乎要下班了，整个院子在他的懒散和渎职中辉映成一团疲惫的棕黄色，间杂几丝神秘的味道。

我非常犹豫，脚步明显的迟缓下来。

快上哈，退不得的，祖勋的字尖细有力，如一根锥子。

毫无时间再想了，尽职的老头已先微笑着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的伸出手去，你们这些个娃儿呀，以后快点啊，老是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

老头似乎并不怎么犹豫。我一闪身，进了那道仄门。

祖勋把票在手里面只扬了扬，也不待那老头答话，几乎是一塌腰要撞了过来。

还不快跑，祖勋说。

你的票？那老头一个趔趄，忽然须张了眉眼，调整好身子，无比警觉的直奔祖勋追来。

我可能是紧张，吓得当际两条腿就软了。在几乎已经能看到大银幕的那个过道口，祖勋，我，功亏一篑，双双被那个老头逮住。

你，你们，你们这还像学生呀？老头紫涨了面皮，像一头委屈的豹子。

当时是否尿了裤子，我现在大抵已经回忆不上来了。

老头当即一个电话，等待我们的即将又是那晦暗的能叫人生寒的政教处办公室。

工作多年后，祖勋同我驱车又过那电影院，还心照不宣地把肚子笑疼了好一会。